且说光阴荏苒,京城里春闱放榜已过,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中了贡士的,穿新衣、赴宴集、题名雁塔,一时风光。那落了第的,或收拾行囊南归,或闭门苦读再等三年,各有一番冷暖。
独有顾小满,好歹是将养过来了。她到底还是应了张居正,暂且留下,只是从此定下一条规矩:不许他日日往琅玕轩来。张居正先前日日散了值便过去,看完儿子文章过去,睡之前还又过去,如今被这一纸限令拦着,倒像个被黜的门生,站在院外问苏儿:“娘子今日精神如何?”
只是顾小满这一留,日子便过得愈发滋润。日日燕窝银耳、参茸汤品,轮着样儿给她养身。张居正竟还专聘了个会做一手南边点心的厨娘,每日蒸得那糖杨梅、糖林檎、冬瓜条、糖荸荠、糖藕片等,满院飘香。每日下午还做一味甜汤,青脆梅汤、黄梅汤、木樨汤,轮番端上来,比那茶楼里的水牌还要长。至于正菜,她素喜的鱼糕三鲜汤,江陵菜与南京菜轮着上,只差没把她素日念叨的那点子吃食,一样一样从南边搬进来。
她起初推拒这种看起来过分滋润的生活,张居正只淡淡一句:“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回南京。”
说罢,他自己却已拈起一块糖藕片,就着茶慢慢地吃。顾小满气得跺脚:“你这不是给我养的!你是给你自己买的零嘴!”
张居正眼皮也未抬:“顺带。”
无奈这几日,她一听见外头贡士们来来往往、议论科名的动静,便坐不住了。这一日清晨,她才喝完一碗茶汤,忽然把碗一搁,道:“我错过了考市!再不回去,这卖我白门散人文章的大好时机,便错失了!”撂下这一句,也不等照应,提起裙裾便往外跑。
原来这考市,是每逢会试之年,天下举子云集,书坊临时摆出的书摊、支起的棚子,从贡院街一路摆到琉璃厂,最是赚钱的光景。顾小满一病到错过,如何不气。
张居正在后头正吩咐人给她备轿,轿还没抬来,人已经出了二门。他望着那空空的门洞,半晌,只对小厮道:“罢了,备一顶小的跟着,别叫她走乏了。”
且说观文堂里,唐文焕正趴在柜台上,一手拿着一本书,一手装作拨着算盘珠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忽听得门帘一响。他抬头看见来人,一双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在她下巴上,似笑非笑,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你胖了。”
顾小满脚下一顿,差点没绊倒在门槛上,咬着牙道:“唐掌柜,你倒是越发会说话了。两个月不见,头一句便来调侃我?!”
唐文焕也不恼,慢条斯理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从前是愁得一尺腰,如今是润如三春暖。这面相,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的。啧啧,首辅家的饭,果然比外头的香。”
顾小满气鼓鼓道:“你少拿这个取笑我。”她顿了顿,又幽幽叹出一句,“我跟你讲,我近来烦得很。那个人每日都……还……还……”她一时说不出口,只把手一挥,“唉,总之是,我觉得我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凭我顾小满的人才,本该有更好的选择的。”
唐文焕一听,白眼一翻,冷笑一声道:“更好的选择?你先看看这个。”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旧木匣,“咣”地往台面上一放,里头竟是满满一匣书信,用麻绳捆成七八摞,压得实实的。
“这是甚么?”顾小满吃了一惊。
“你自己看。”唐文焕点了点匣沿,“这些,都是给白门散人的信。我叔父在南京那头收着,托商船一趟一趟捎到京里来,前前后后,攒了好几个月了。你晓得有多少么?一千三百七十二封!”
“一千三百……”小满张大了嘴。
“读者的、书坊的、骂你的、求你再写一篇的,还有好些是问你近来为何辍笔的。”唐文焕一样样数给她听,“我替你收着,收得这柜台都堆不下了。你若再不回来,我这观文堂便不用卖书,改邮驿了。”
顾小满随手抽出一封,是个苏州的老秀才写的,字迹颤巍巍的,通篇只说:自白门散人辍笔,他乡里那班读书人竟没了议论朝政的主心骨,读书读到闷时,便翻出白门散人旧作,权当茶饭。信末还附了一句:“不知先生何日复出,老朽灯下数卜,唯祝平安。”
她又往下翻,一封自称是江南某县女学学生的母亲,说女儿认得几个字,给她念白门散人的文章,从那通俗直白的话里才晓得了如今朝廷要如何征收各种税项。
顾小满正沉浸在酸涩中,翻开下一封,结果劈面便是几个扎眼的字:“白门散人文字,初看有奇气,细嚼无一物。以朝政为戏,百姓为饵,博不过时名,终究露怯耳。今既辍笔,实乃文坛之幸,可喜可贺!”
“可恶!”顾小满把那信往台上一拍,“这是谁!你查得出么?”
唐文焕斜着眼,慢悠悠道:“奇就奇在这儿,这人骂你,可满纸学你学得惟妙惟肖。依我看,倒像是个天天翻你文章、比你的真读者还上心的人。你越气,他越乐。”
“那我更要写!他盼我搁笔,我偏不遂他的意!”小满重重坐回椅子上,望着那匣子信半晌,忽然道:“唐掌柜,你说,我要是把这牌子重新做起来,如何?”
唐文焕这才来了精神:“早等你这句了。你说。”
“说甚么如此高兴呢?”话音刚落,帘子又响,进来一人,正是冯梦祯。
原来他这一场春闱,到底没中。他本有几分才名,这回落第,街坊同乡无不替他惋惜,又恐他消沉。谁想他倒比旁人豁达,这几日依旧在国子监附近的书坊转悠,替人看文章、辨版本,面上不见半分颓唐。此刻他来观文堂,是来替他一位同乡贡士取几部程墨的。
冯梦祯见他俩见了自己一副呆住的模样,倒是抚扇一笑:“我是来得不巧了?窃听了二位的大计?”
顾小满只连忙道:“恩公来得正巧,我这番计较可正需要你呢!”
冯梦祯一愣,便笑着坐下,端起茶盏听顾小满细细道来。
“这些日子,我翻了好些新出的程墨、房稿,”小满正色道,“那些得考官青眼的卷子,不光文辞好,更要紧的是有一番实打实的主张。空谈性理的,倒不如条陈实务的来得讨巧。如今治天下,要的正是能办事的实干之才。
“你们说,眼下会试刚放榜,落榜的那一大批,还在不在京里?”
唐文焕得意洋洋道:“在的。名次靠后的、没中的,多在会馆里耗着,等返乡的盘缠,或者干脆留下再读三年。他们每日都在买些时文选本、讲章传注,只要是跟科举沾边的,都卖得出钱。连我这闲人靠着春闱,坐在店里都赚了不少……”
冯梦祯摇着扇,又打趣道:“还有我们这些落榜的心里苦,倒也还会买些《国色天香》《万锦情林》解闷,唐兄店里怕不是卖出去了许多积了尘的书。”
唐文焕一撇嘴,望着顾小满意味深长道:“谁让这两个月里,我观文堂没刻出一部像样的时文来。”
顾小满白了他一眼,正色道:“所以现下我有了个主意。”
唐文焕一愣:“你有主意?”
小满缓缓道:“我这一病,倒想通了一桩事,便是要鼓动人心。”她夺过旁边愣住的冯梦祯的扇子,边摇边走,“我想办一丛书刊,每辑一个题目,便是关于如今的天下实务,比如考成、条编法、互市、河工……里头每辑围绕一个题目,前头是朝堂所言,地方所行,中间把民间所受写成案例故事,后头再加士林所评。我不求驳倒谁,只求把话摊开给天下人看。”
她说罢,把扇子一收,转身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唐文焕跟冯梦祯,“二位觉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