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都不知道,还以为哪家皇亲国戚办喜事。后来听人说,是张阁老家的二公子,街上站满了人,茶馆靠窗的位子三钱银子一位,还抢不到。”
“他儿子结还能卖票??我们观文堂怎么没想到!!”顾小满一拍脑袋,懊恼不已,那点失落便散了。
“我还听观礼回来的姐妹说,那张阁老端着一张脸,像别人欠了他钱似的,连今日儿子成婚都没怎么笑。”善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眼角的余光看了小满一眼,“他们说……就这般自持清高,又圣眷正浓的人,说他在外头竟养了个外室。”
“啊?!”顾小满不再笑了,她脑子突然嗡一声:“什么?!他竟还在外头养女人?!!!”
但善真的眼神不对劲,她凑了过来,语气郑重:“他们说的是……”她停了一下,又换了个说法:“小满,你说你是回来找你先生的,我不知道教你读书的那位先生是不是就是他,但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位先生,他似乎从不在意你的名声。”
“所以……你意思是说的那个外头的倒霉女人是我?”
“其实也不一定,我是在织坊里听她们嚼舌根,说那位外室生得极好,是打南边秦淮河边来的。”善真顿了顿,“唱曲写诗样样都好。”
顾小满脑袋一嗡又一嗡的,这听着怎么像她,又不像她,毕竟她唱歌五音不全,写诗也很烂:“善真……他们说的,除了生得好看,其他都不像是我……”小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难道他真的……”
善真坐在她旁边,看着顾小满失落的眼神,斟酌着道:“先前我以为那个外室说的是你,还吓了一跳。现下看来,那个外室根本不是说你,但这看来岂不是更糟!我们以前在江南,也看着那些当官的,哪一个不是家里一个,扬州苏州三四个的?他就是今日对你好,明日又对别人家好。他又不是寻常百姓家的汉子,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可他说他的心只与我一人的……”顾小满说,可她却不确定了:“所以我喜欢上一个共享男人……?”
善真看着顾小满沉默了许久,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小满,心能吃吗?你这么聪明,怎么这事上要犯傻?他们这种男人随口骗几个女孩子花几个钱那都不是事儿。倒是你,总是往他家跑,万一别人以为那个女子真的是你,你怎么办?别人弹劾他,也不过是罚俸、降职。可你呢?你的一切就毁了。你写的那些书,在女学的教课,到时候没人会记得你的才华。你到时候可怎么活?”
顾小满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对张居正到底了解多少呢?像是许多,又像是离他很远,就比如今日那个首辅,那就是她从来不认识的人……那她只是张居正的……什么呢?
一个帮他写文章的廉价劳动力?他还有正院的正妻,还有一个会唱曲的外室,说不定还有几个会跳舞,会做饭,会丹青的小妾,通房……
毕竟九丝城战役他觉得白鹤娶两个老婆也毫无问题……他说破了天也是一个古人,也没有像李贽那样的思想……
善真见她沉默不语,叹了口气:“你若真想要嫁人,也要选一个适合你的人。那个常来找你的冯公子,我看着就不错。他长得又好看,为人清正,对你好,说话又温和……”
“难道我就不能不嫁人吗?”小满忽然问。
善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一种西北女子特有的飒爽:“你当然可以不嫁人。如果你能放下他,过完年咱们就回南京去,回去以后,咱们还跟从前一样。”
“小满,北京不比秦淮河边,你能活成如今这样,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可你想正经跟他在一起,他又不是良人,你想离了他自个儿活,你心里又放不下他的这个人。这世间的事,哪里有样样都如你愿的?你想要的太多了,可这世道……它只给男子这个权利。”
顾小满一个人坐在小院的台阶上,把从南京回北京后的事情,来来回回,重重复复嚼了许久。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一段平等的关系,一份可以独立存在的事业,一个不被他人所定义的人生。
但在万历元年的北京,这三样东西,她一样都得不到。
现下的情况竟然变成了:顾小满,一个现代人,一个有正经职业的人,一个写过书、教过学的人,现在最著名的身份竟然是首辅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
甚至她只是其中之一,多么可悲!
她真的很想帮他逆天改命,但是她却不想进他的府里。她就像是面对一个她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才靠近的人,在即将迈出第一万步时,她始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若是此刻真的离开了张居正,她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死在万历十年呢?
她以为自己可以无所求地在他身边,可是时间久了,她发觉自己很贪心,而她的贪心,在这个时代,在她的身份,只能被当作不识好歹。
张居正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心里装着天下,家族,她可能在他心里占百分之一的位置。但他在顾小满心里,在现代时若只有百分之十,在明代便是百分之九十,她的生活可以没有他,但她的心,做不到。
既爱他,又怕失去自由,既想与他在一起,但他又注定不是她一个人的。既想留在他身边,又怕被他安排,只能从属于他。
她为什么不能在秦淮河边,就过完这一生?或者哪一天她就能回到现代了呢?或者是她就忍受这些,十年后,只要张居正不死,她就可以回南京了呢?
但若是他真的除了王夫人,又还有那么多外室,那她的心,岂不是很可笑?
他岂不是只把自己当作其中一个圈养的宠物?那她那些什么一起逆天改命的话,岂不只是自我感动?
五
夜深了,顾小满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身写完了给邓起宗的这个月的平安信,便又开始给马湘兰回信,她是这个时代唯一能与她聊这些事的人。
四娘如晤:
前承惠寄金陵新样绸缎一匹,花样清雅,足见四娘记挂之心。新戏既已连演不衰,秦淮河上想是又添了一段佳话,可喜可贺。
京师风沙渐紧,寒暑交催,每至夜阑人静,便忆金陵烟水。然此身已在北地风沙中,与四娘南北相望,千山万水,惟尺素寸笺,略通问讯而已。
近者遇一事,心中郁结,不能自解。思来想去,唯四娘可语,故冒昧陈之。
四娘可还记得,我离南京时曾言,此去北京,只为一人,十年为期,到时事了拂衣归去。可是四娘,我如今方觉,十年之约不过自欺耳。
半载以来,我日日见他,时时见他。每见之,辄生欢喜。他待我极周至,事事皆念着我,我恐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矣。我尝自以为无欲无求,只愿佐其成事。他从未许诺,我亦从未索求。然日积月累,我竟生妄念,思及名分未来,及此人心中究竟置我于何地,辄辗转不能成眠。
然此心已付,收之不得,进退维谷。我所慕者,固有其人,亦有其志。我所欲者,非止一人之爱,实欲与其共成一件大事,使我平生所学不至埋没于风尘。
四娘素知我性子,平生最怕便是将终身托付于他人。更何况他心在天下,我若全数交付,万一有变,退路全无。
我此生从未如此惧怕一人。更未尝料,惧之深处,竟杂欢喜。
他大约永世不会知晓,我见他时,心之所念所想,而我大约亦永世不会对他言明,十年后我将何往。
四娘尝谓我言,女子当如兰草。我深佩此言,然今者自省,我之根性竟系于一人之身,思之可笑,思之可叹。
临楮依依,不知所云,盼望四娘珍重。遥附北境肉干一份,风味粗犷,不比南馔精细,权与汤相公尝个新鲜罢。
小满
万历元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