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扫了眼那把耷拉下来的链锁,这么多年了,它就一直垂在那里,丝毫没变。
“不必。”
八点十分,越野车准时出现在法院门前。
台阶前人数比昨日多出两倍,看到我们到达,集体蜂拥而上,长枪短炮问题无数:北部军对法庭令作何反应的,会否真会同意出庭作证。
如果说这些还算正经,那么后面就开始逐渐离谱了,诸如霍律师和徐中校在哪里认识,是不是早就认识了,是不是一直在秘密约会,什么时候订的婚……
我面无表情的踏上台阶,走到到法院门口,可衣冠楚楚的霍临帆却并不急于摆脱媒体。他手拎公文包,满面笑容的说着“无可奉告”“暂时不能透露”“我们怎么认识的,呵呵,呵呵……”之类废话。
就在这时,后面有个不知道是不是记者的人突然大喊起来,“请问两位是真的订婚了吗?”
霍临帆脚步一顿,仿佛有些迟疑的转过身,我很有点好奇这家伙要说什么,就见他将公文包换到右手,向阶下媒体人们高高扬起左手。
多日不见的阳光从云层间泄出一线光芒,恰照在他左手无名指上,亮起一线亮眼的银光。
快门声顿时齐齐作响,跟轻机枪连射一样。
枪声里霍临帆摆着POSE,一脸灿烂的望向我藏在石膏里的左手,声音大得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同款!”
无数目光都随着他的目光砸在了白色护具上,即使藏在石膏里,我的左手也忍不住也瑟缩一下,疼痛霎那顺着脊柱窜遍全身。
一场官司打完就打完了,内伤可是终身的。
我暗暗吸气,勉强扭过头,目光斜瞥向法院大门,忽然感到两道视线自彼方投来,微微转过眼,隔着法院高大的落地窗,与窗边人的眼眸不期而遇。
窗后人一袭暗红长风衣,左耳间绿光盈盈。
“那不是赵董事吗?”霍临帆的声音忽然在耳旁响起,我转过头,盯住他打量两秒,又低头去瞅他那只刚刚放下来的左手。
霍临帆笑了,左掌并拢端起给我瞧,贴近耳旁的声音很低,“网购的,昨天才到,大小还挺合适。”说着又朝窗户那边挥手,“赵董事你好……嗯,人怎么走了?”
我伸出手腕给他看表——还有四分钟。
霍临帆直笑,“我那还有仨,等你好了都给你。”
我扫了眼那枚跟个顶针似的戒指,“收了你律师费打折吗?”
他纵声大笑,公文包扬上了半空,“走!出庭!”
法庭内的公平女神依旧以布蒙眼,不偏不倚的立于原告席与被告席之间。
随着法警通告声,老法官放下擦眼睛的手,与其他人一道起立迎接陪审团的到来,与上次一样,在陪审员们坐下后,代表原告的张律师率先来到他们面前。
尽管初次庭审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今天的张律师依旧声若洪钟的开始了他的陈词。
“尊敬的各位陪审员,相信你们已经看过卷宗,这里请容许我简单回溯一下明亮屿惨案经过。”
“反对。”他话音刚落,霍临帆已迫不及待的举手,“请对方律师谨慎选择用词,是明亮屿事故。上次庭审我就想强调这一点,这里是法庭,不是议员选举,请不要胡说八道。”
阵阵哄笑声从旁听席上响起,老法官看了张律师一眼,“请原告律师注意你的用词。”又从眼镜上方看了看霍临帆,皱皱眉:“被告律师也请同样注意。”
短短小插曲过后,张律师继续了陈述。
“……46年3月,北部军在俊彦州明亮屿进行大规模演习。”
“第三军直属第四旅负责东线,被告身为旅部作战官,负责制定行动方案和实时指挥。”
“也就是说,”张律师突然转身,手指直直点向我提高了声音,“演习期间实质上的旅长就是被告,整个第四旅从上到下,都要听从被告一人指挥。”
随着他指尖所向,陪审席上所有视线一瞬间投了过来。
我身体没动,视线微微垂下。
……整个旅听我指挥?
那就好了。
“反对!”霍临帆遽然而起,“原告律师随意编造概念。什么是实质上的旅长?请问原告律师,一个旅长要怎么分虚实?”
还没等法官开口,张律师已横了他一眼,冷冷回答:“相关证人证据已经提交卷宗,被告律师请保持耐心。”
咚。
法槌重重落下,老法官瞥了眼张律师,“反对有效,具体证据可以在控辩环节讨论,陈述阶段必须引用事实。”
霍临帆向法官欠欠腰,很有风度的落座,手指在桌面上无声轻点。
尽管节奏再次被打乱,张律师的开场依旧气势丝毫不减。
“演习最后一天,第四旅的演习任务是超短途武器区域覆盖打击,攻击目标是长光岛东滩。”
“然而最终偏离目标二十八海里,造成三人死亡,五人重伤。”
“最终确认发射的,就是你们眼前的被告人。”
他伸出的手指距离很远,可总觉得近在毫厘。
我身体向后撤了一点点,很轻很轻的咽了下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