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想吃!”女孩捂着肚子。
“还有一种叫‘生魩仔鱼丼’的东西,”潮子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早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魩仔鱼,盖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淋一点点酱油和姜汁。我们这边的人把它叫‘渔师饭’,出海回来的渔民第一顿就吃这个。”
“天哪潮子你再说下去我要饿死在路上了。”说着便夸张地倒在座位上。
女孩子们笑成一团。
“秋天来静冈,还能看到十月樱。”潮子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柔和了几分,“樱花的季节一般是春天,但有一种樱花每年十月到十一月会再开一次。花瓣比春樱小一点,颜色更粉,在秋日的天空下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还有大波斯菊,也是这个时候开。粉的、白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静冈怎么什么都有啊,”女孩感叹,“又是海又是山又是茶又是花,太幸福了吧。”
潮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些美食,大多是酒肆的客人吃的。小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菜端出去,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叫。但妈妈庆子会在收拾碗碟的时候,偷偷捏一块煎蛋或者一片生鱼片,塞进她嘴里,动作很快,像做贼一样。
她把视线转向窗外。远处的海岸线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她认得那个海湾,那段礁石海岸。她小时候在上面跑来跑去,把脚底板划得全是口子。
近了,越来越近了。
坐在她旁边的中原步安静地看着她,不打扰的、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潮子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摆的边角。她的嘴角还带着刚才给女孩子们介绍静冈时的那抹笑意。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海面上那层碎银一样的光,在微微地颤。
阿步把身体微微倾向她,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潮子,还好吗?是不是没休息好?”
潮子转过头,对上阿步的目光。那双眼睛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安静的好意。
“没有,”潮子说,“只是……”
她的声音顿住了。
很久没见到妈妈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叹息。
“只是近乡情怯,太想念妈妈了。”
阿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坐正了身体,把空间还给她。过了一会儿,阿步的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拍摄间隙,可以去看看妈妈。”
潮子没有回答,因为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决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嗯。”
潮子重新把脸转向车窗。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神迷蒙,像是看着窗外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鼻尖上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变成一个深色的小点。
那张脸还是从渔村走出来的那个少女的脸,不,那副少女的容貌比以前更加夺目美丽,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那些她一个一个活过的角色,已经长进了她的身体里,改变了她的骨骼。
近乡情怯。
她这样对阿步说。
但真正撕扯她的,不是“情怯”。
是那个他——健一郎。
在东京的这三年,她一直把他装在心底,从来没有忘记,他就那样在那里,像那枚贝壳的触感,在她的口袋里,在她的掌心里,在她每一次需要勇气的时候。
那枚白色的漂亮的小贝壳,他从礁石那边捡来送给她的。被她带到了东京,从涩谷带到横滨,她攥着它走过试镜的走廊,攥着它走过被人否定的夜晚。她在那些慌张的、不确定的时刻,把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它光滑的边缘,然后用那种触感把自己的心跳按下去。
那枚贝壳曾经是她的铠甲。
后来她把它收起来了。
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和桐生一起拍《春琴抄》的时候。那部戏里有太多关于“执着”与“献祭”的东西。她演着春琴,被佐助那样极端地爱着。桐生就在她身边,跪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段时间,他们之间的默契几乎不需要语言。有时候她伸出手,他就知道要递三味线;她沉默,他就知道要退后半步。那种默契太深了,深到让她在某些瞬间恍惚,如果她愿意,也许可以走向他。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不喜欢桐生。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在另一个人面前跳得更快。
她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呢?也许是在小河边,他站在她面前,他们彼此诉说着自己的梦想,汽水喷了两个人一脸,他用手帕帮她擦脸,动作很轻。她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嘴角那个笑,心跳快得不像话。
也许是更早,在涩谷的咖啡店里,他每周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端着咖啡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她一眼,说谢谢,然后继续看书。她转身走回吧台,把托盘抱在胸口,心跳还在那个节奏上没有下来。
也许是更早,在日活摄影棚,他对她说:“挺了不起的”,那句赞美的声音留在了那里。
也许是更早,在被聪子她们按在地上打的那个夏天。那些女孩说“浜田潮子也配看清源幸司”。她的膝盖磕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地面,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那四个字——“清源幸司”,从那些嘲笑的声音里穿透出来,像一簇小火苗,不知道怎么就落在她的心里,悄悄地烧了一下。那个名字本身,已经有了重量。
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走向他了。
那枚贝壳被收进了抽屉里。不是因为它不再美好了,而是因为它无法再给她带来勇气了。因为她的勇气已经长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不需要再从一枚贝壳上借了。
可是。
可是健一郎呢。
他还在等她吗。
他一定在等她。她了解他。他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做成。他认定的人,就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她回来。他不会给她写信,不会给她打电话,更不会说“我想你”。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酒肆的巷口,站在任何她可能回来的地方。
她该怎么办?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一段海岸线,那座灯塔,那片礁石。她小时候在上面跑、上面跳、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健一郎站在岸上喊“别跳太远”。她从来不听。
眼眶忽然酸涩起来,安静的、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抽噎,只是在流。
阿步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安静地递过去。
潮子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她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
潮子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心里。
纸巾攥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阿步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把车窗缝开大了一点点。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潮子发梢吹得轻轻扬起。
这是静冈的味道,妈妈的味道,也是那个陪伴她走过十年的,少年的味道。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