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来得及缓缓,就踉跄起身,几乎是连跑带爬的冲出去,打开了林青云房间的门。
他想象中的都没有发生,林青云没有死。
房间仍然是凌乱的,她正在床头翻找着什么,见到他一阵错愕,僵在原地不知怎么办了。
林东阳喘着粗气,他在与时间赛跑。
如他所料,他的母亲是自杀。
“……阳阳?”林青云不可置信的开口,眼泪充盈着眼眶,溢出来的部分挂在眼角,泫然欲坠。
林东阳也有些想哭了,眼泪汹涌着流下来,他扑进母亲怀里,起初只是哽咽,掺杂着几句你还活着,后来就变成嚎啕大哭。
他当然没忽视林青云已经不是人类的脚,因此他愈发难过。
林青云颤抖着抚上他的头,另一只手拉上了窗帘,又轻轻抚了抚窗帘上的花样。
是她喜欢的,绣上了小百合花的样式。
不知为何,儿子在怀里哭泣,她反倒把眼泪憋了回去,开始回想着自己的这一生。
大概是因为要死了吧。
“阳阳啊。”她的手指插在林东阳细软的头发里,如同往常一般慈爱,“我做了好久的梦。”
“都是噩梦。”
她梦见自己的脚变了模样,后来是腿,翠绿色的鳞片逐渐往上蔓延着,随后她便觉得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像困极了,要睡觉。
她是被一阵尖叫惊醒的,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她的儿子倒在地上,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地上、她已经变成螳螂前爪的手臂上以及她的嘴角上,全部都是。
她无法接受这一切,凄厉的惨叫出声。
随后第二个梦境接踵而至,她正在亲手杀死儿子的梦境中恍然,就听见儿子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巨响,她急切的过去,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利用前爪击碎了房门,就看见一只巨鸟在儿子跟前。
儿子向来拉紧的窗帘打开了,窗户破损了,甚至连人都缩在那里。
她的儿子身上泛着细细的光,丝丝缕缕的血从他额上流下来,又都汇集在下巴尖,一滴一滴的滴下来。
她想,什么破鸟连我儿子都敢欺负。
但她的儿子跳了窗。
她不懂,却又应该是懂的。
于是第三个梦境里,她选择了自尽。
撞墙好痛啊,但她没在房间里找到刀。
在这第四个梦境中,她抱着儿子,安抚着哭泣的他,她讲他小时候的糗事,也讲她小时候的趣事。
与劝小时候闹脾气的林东阳一样的劝法,到后来只觉得眼前都模糊了,发声也逐渐变困难,她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嘴变成了螳螂口器。
“我想让你活着。……我也想看见你结婚生子,不,不等到生孩子也行,看见你谈个恋爱也行,我帮我儿媳妇一起教训你。”她停顿了一下,用关节抬起了林东阳的头,其实她已经看不太见了,意识正在被撕扯消散,但她还是笑了笑,“我儿子真帅。”
林东阳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不帅的,眼睛哭的又红又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听见他的母亲说,“杀了我吧。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话了。”
她又笑,半边口器扭动着,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我都忘了,化妆台上有小刀片,应该能用。”
林东阳摇头,哽咽道,“不,我不去。我……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他哭到咳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紧紧握住林青云,手被鳞片划破,流下殷红的血,“我带你去台山,我带你去,去找那个……”
林青云踹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滚去拿。
她踹的很轻,林东阳知道她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林东阳颤抖着拿起刀片,却迟迟不敢动手。
可她忽然哭了,说,“算我求你了好吗?我真的,真的不想变成那副样子。”
于是林东阳没了办法,母亲的眼泪是烫的,比滚油滴下来还烫。
他站在林青云身后,刀片抵在她的脖颈,一直颤抖着。
……
“妈。”林东阳说,“我一直,一直都很爱很爱你。”
“……我也是。”
随着手腕的用力,砰的一声,母亲便倒在了地上。
他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最后先是食指动了动,后来是胳膊,再后来是腿。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突然瘫坐在地上,指尖不住的抖,他颤颤巍巍的去捂母亲脖间的伤口。
那里的触感并不像往常一般细腻柔软,而是有几分像虾,甲壳下是柔软的,林东阳甚至能感到温热的血溢出来,他开始哭,哭的撕心裂肺。
可他不敢放声痛哭,因为他知道母亲想让他活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大声痛哭会招惹来什么,他要活下去。
忽然间,他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恍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红肿的眼睛四处张望,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那扇窗。
窗帘拉的很紧。
啪嗒、啪嗒。
林东阳停止了啜泣。
啪嗒、啪嗒。
——这是人的鞋跟敲击在地上的声音。
林东阳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他甚至能听见咚咚咚的声音,仿佛心脏不在他的身躯中,而是在他耳边跳着。
吱——
卧室门被推开了。
昏暗的房间泄进几缕月光,像银色的丝线缠绕在来者身上,林东阳抬头看着他,是那个在楼下杀了他的人。
他说,“你好,我叫秦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