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望墨可是知道商雁飏是怎么样个一碰就炸的主儿,忙不迭朝秦寄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哄她:“妹妹走,给你玩小鸠车。”
秦寄欢懵懵懂懂被带进了屋。
离开时她腮帮子里还含着糖块,时不时回头看商雁飏一眼,黑亮单纯的目光久久粘在对方脸上。
山雨欲来,灰白色的乌云已兜不住腥潮的风,仿佛一头即将分娩的绵羊,沉甸甸的肚腹即将喷涌出“哗啦啦”的羊水,向着山川峰峦宣告雨水的降世。
已经有细如牛毛的雨丝飘散到每个人的脸上,不似春雨清凉,秋日的山雨从降临伊始就染着萧索凄凉的味道。
商雁飏看着对面一个二个戒备的目光,唇角冷笑更深。
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野种。”
秦十五太阳穴鼓出青筋:“操,你爹的再说一遍试试。”
商雁飏视他为无物,只睥睨着商清昼。
他自受刑昏厥后便再没换过衣裳,残破不堪的单薄黑衣贴在他身上,在越来越烈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被郎中包扎又绽开的伤痕早已接二连三沁出血珠,洇入单衣里,顺着裤管淌过脚踝,在他苍白的脚边蓄成一个个浅红的小洼。
商清昼目不斜视。
他不是看不出对方强撑的苦态,但这对商清昼心绪的刺激,甚至不比方才商雁飏看向欢姐儿的目光。
“野种,我知道你什么心思。”
商雁飏气息粗热,自下而上盯住商清昼,讥笑:“指望把我带出来养在这烂泥窝里,小爷从此能念你半句好,你他——”
“哦。”
商清昼神情淡淡:“那你滚吧。”
对面的人瞳孔微缩。
几乎同时,垂在商雁飏身侧的拳峰绷得青白。
不只他误判了商清昼的语出惊人,就连秦十五和旁边的郑府医也齐刷刷转头看向后者,眼里划过明显的惊讶。
“郑先生。”商清昼开口。
郑府医连忙鞠礼:“二少爷。”
“先生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看来这人的命已经给续上了,先生可以回国公府了。”
商清昼转身,见对方呆若木鸡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样子,他形容冷清——
“回去后该如何向大少爷回明,我想先生自然比我清楚,不过风雨将至,先生与那乡村郎中还是再于望墨屋中委屈一夜,雨停了再走稳妥。”
而至于被他彻底无视了的商雁飏……
商清昼低头抖落衣摆,转身回院毫不拖泥带水,袖袂翻飞。
只留给那少年最后一句——
“你我两清,死活随君。”
商雁飏几乎没有刹那的迟疑,一身破破烂烂的单衣,披头散发,“噗嗤”攥破了掌心皮肉,以恨不能敲骨吸髓的森寒目光死死盯着商清昼离开的背影。
“……”
下一刻,他转身赤脚朝山道奔去。
秦十五正乐得这孬种快滚,抱起手臂立在一旁看戏。
只有郑大夫欲言又止。
“三少爷!!”
郑大夫看着那决绝的黑色背影,又转头看向亮起烛火的院落。
“三少爷呐……不可,快回来啊三少爷!”
无人理他,郑大夫百般无奈,终是只能叹了口气,只当自己是个眼瞎耳聋不存在的,愁肠百结地回了侧院。
轰隆隆——!!!
山里的雷骤然炸响了,大雨顷刻间瓢泼而下。
哗啦啦!
屋里,正趴在地上教秦寄欢玩小鸠车的望墨听见炸雷,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
恰逢商清昼进门,他丢了小车上的牵绳小跑到商清昼面前:“少爷。”
“嗯?”
商清昼耳边传来雷声在山谷间碰撞的回响,他伸出去的手难以察觉地一顿,又自然地托住望墨的手臂:“怎么还不上药。”
说着便进屋将欢姐儿抱到床上,又引望墨来到书桌前,将郑大夫给的伤药和布摆到桌上。
“望墨,来。”
望墨站在商清昼面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少爷,我跟你说个事儿。”
商清昼将他袖子上松松垮垮的细布绳解了,顺口问了句“系这个做什么”,接着将小童的袖口挽起来,露出小臂上一条两寸长的血口子。
“嘶。”
湿凉的空气覆上来,望墨忍不住小口小口抽气:“少爷……”
商清昼神色严峻了些,“怎么伤得这样重。”
他边将药粉小心洒在望墨的伤口上,边回忆刚才商雁飏将望墨推倒时,那地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
“少爷,我今儿……进城,哎呦。”
“我轻点儿,你忍着些。”
商清昼手下动作放得更轻,温声问小书童,“嗯,进城,怎么了?”
望墨觑着商清昼的脸色,结结巴巴。
“本想找那白猞猁帮忙来着,就是……我,我在少爷书桌上……”
他一边说,没受伤的那只手边拽掉系在腰间的小荷包。
脑袋随着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低到桌子下面去。
“我见那白猞猁的发冠在,本想带上,当个凭物,结,结果刚才……”
他慢吞吞扯开小荷包。
哗啦。
一小摊四分五裂的白瓷碎片被倒在了商清昼的书桌上。
商清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