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你脸上都没肉了。”
“妈,我二十六了,脸上的肉本来就该少了。”
母亲没有接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不动了。翟尤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润,不是眼泪,是头发上的水,但也不全是水。有些东西从母亲的身体里渗出来,透过衣服,渗进他的皮肤里,顺着血管,流到他的心脏里。那种东西叫“心疼”。不是“我心疼你”,是“我心疼你但不让你知道”。母亲把那种东西藏得很好,藏了二十六年,藏到头发里的水都干了,藏到她以为他感觉不到了。但他感觉到了。从十八岁离开家的那一天,他就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翟尤睡在了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被子是刚晒过的,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半夜渴了喝,别喝凉的。”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会看不清。
翟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猫。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诊所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只猫,形状跟这只一模一样。不是水渍会复制自己,是他的眼睛学会了从模糊的形状里看出猫的影子。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环境下,不管头顶的天花板是什么样的,他都能看到一只猫趴在那里,看着他,守护着他,提醒他——你是一个兽医,你是一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人,你有三只猫在等你回去。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不是为了听什么,而是为了确认那些声音还在。小黑的心跳,安安的呼噜,小雪在笼子里翻身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城市、田野、山丘,穿过电线、信号塔、空气中的所有杂质,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不是用接收信号的开关听到的,是用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不需要开关,不会被距离削弱。那种东西叫“牵挂”。你牵挂它们,它们牵挂你,这根线不管多远都不会断。
第二天早上,翟尤被厨房的声音吵醒了。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家才有的交响乐。他起床,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母亲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鸡蛋。鸡蛋在油锅里冒着泡,边缘焦黄,蛋白雪白,蛋黄圆圆的,像一个刚升起来的太阳。
“起来了?洗手吃饭。”母亲头也没回地说。
翟尤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煎蛋、馒头、咸菜、豆腐乳、花生米。六样东西,两个人吃,明显吃不完。但母亲每次都这样,不管他来不来,不管几个人吃,她都会做很多。因为她怕不够。不是怕不够吃,是怕不够表达她的心意。她对你的心意太多了,装不进一碗粥、一个煎蛋、一个馒头里,所以她要做很多很多,多到你觉得吃不完会浪费,多到你不得不吃很多,多到你离开家之后,想起那顿饭的时候,胃会不自觉地收缩,口水会不自觉地分泌,眼泪会不自觉地想要流出来。
翟尤吃了很多。两碗粥,两个煎蛋,一个馒头,半碟咸菜,三块豆腐乳,一小把花生米。母亲看他吃,脸上的表情跟昨晚一样——满足的、安心的、像是在说“这就对了”的笑。
吃完饭,翟尤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手写的食谱,放在桌上。
“妈,这个给你。”
母亲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到翟尤的字,愣了一下。她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红烧排骨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盐放一勺”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一勺是多大的勺?”她问。
翟尤想了想,说:“就是你平时用的那个瓷勺。”
“我平时用的那个瓷勺不见了,换了一个不锈钢的,大小不一样。”
“那就放一勺半,咸了加水,淡了加盐,你做了这么多年菜,还用我教?”
母亲把食谱合上,抱在怀里,看着翟尤,那种目光不是注视,不是凝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刻进脑子里、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舍不得”。你还没走,她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翟尤在家待了两天。两天里,他陪母亲去了菜市场,去了超市,去了公园。他给母亲煮了面,虽然煮得有点烂。他帮母亲修了水龙头,虽然修了半天才修好,手上还被划了一道口子。他陪母亲看了一集电视剧,虽然那集电视剧讲的是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母亲身上——她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皱纹,她喝水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靠在沙发上的时候腰下面垫了一个靠垫,因为她的腰不好。这些细节,他在电话里永远看不到。只有回来了,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才能看到。
周日下午,翟尤要走了。他站在门口,背包背在肩上,母亲站在门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很多遍,围裙上那块地方都快被她擦破了。
“妈,我走了。”
“嗯。”
“你一个人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
“嗯。”
“我下个月再回来。”
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吐出来的那口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很小很小的云,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去吧,”她说,“车要开了。”
翟尤转过身,走下楼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了,他就走不了了。他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母亲站在窗口,手扶着窗框,正往下看。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语言,没有翻译,没有任何人替他们说什么。就是两只眼睛和另外两只眼睛,在空气中相遇。
翟尤挥了挥手,母亲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阳光很好,风很好,落叶很好。他走出了小区大门,走到了马路边,打了一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哭了一路,从小区到火车站,从火车站到列车上,从列车启动到列车驶出站台。他哭到眼泪干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坐在他对面的大爷忍不住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小伙子,第一次离家?”大爷问。
翟尤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摇了摇头。
“不是第一次,”他说,“但每一次都一样。”
大爷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东西。他没有再问,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是山,是那些圆圆的、矮矮的、像巨兽一样蹲在地上的山包。翟尤也看着那些山包,想起小时候站在山顶上张开双臂、以为自己可以飞的样子。
他飞了。飞到了山的那一边,飞到了城市里,飞到了诊所里,飞到了三只猫的身边。但他知道,不管飞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一盏灯亮着,有一锅排骨在锅里炖着,有一个人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吃饭。
那个人在等他回去。
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去,她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