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停顿了一下,她将桌子上的文件递过来;“学艺术对你们来说是个烧钱的东西,但宗家可以出这份钱。”
芙之皱眉。她感觉此刻自己离谜底很近,但却无法握住。
“你生父在香港搞艺术就算了,但手段不干净,碰了些不该碰的东西。白殊娟早年跟他的事可是闹得那圈子里人尽皆知。”
“白殊娟要要想进宗家,得把自己摘得干净了再进来……”她往芙之身上扫了一眼,挺好的苗子,可惜出身在那样的家庭里。
芙之抬眼,呼吸有一霎那的不稳。
“摘得干净?”
老太太不看她,拄拐往外走去:“你不能自己选择父母,但现在,你有一个选择放弃的机会。”
“你是要让我妈在我和她肚子里孩子之间选一个么?”
门被打开又“吱呀”一声被关上,留给她的只有沉默。
壁灯将少女清瘦的身形投在一侧的屏风处,不知过了多久,沉香燃尽,残烟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地上是被打翻的文件。
腊月末的北京,时不时就是一场夜雨。
雨声渐大,劈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
外来车辆无法直接进入,司机师傅一边登记一边抱怨:“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排场多…都住这里了还打车……”
她却“啪”地一声关上车门,翻出零钱递给师傅:“不用找了。”
没有伞,她直接跑向那幢亮着灯的房子。
听到不规律的敲门声,梅姨前来开门,见到她有点惊讶:“欸,小芙之,你今晚怎么回来了……”
察觉到不对,梅姨摸了一把她冰凉的手,转身前叮嘱她:“你等等,我去拿毛巾。”
她略过梅姨往里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个水迹,问其他佣人:“我妈妈呢?”
“和宗先生在书房里谈事情……”
她跑上楼,连门都没敲,径直打开书房的门,屋内温暖,白殊娟正呷着茶,看到芙之狼狈的模样有点惊讶,宗盛平则露出被打扰到的不悦神情。
她没去细看屋内人的表情,目光停留在母亲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白殊娟放下茶杯站起身,月份大了,她行动也有点吃力。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牵过她,对宗盛平抱歉地笑了笑,带上书房的门,将人拉至走廊后才甩开她湿漉漉的手:“你怎么回事?”
不是在问她为何淋湿,而是为何以这种“姿态”闯入书房。
……
见芙之不开声,女人胸中的火焰烧得更甚:“问你你是哑巴了吗?”
“我今天去见老太太了。”
“什么?”
“你脑子抽了,去找老太太?你——”
“她找的我,给了我一份文件签名。”她盯着白殊娟的眼睛说。方才还是质问的神情,此时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路上那一直哽在喉咙处的石子突然往胸口处走,然后就往下沉了底。
“所以你是知道的?”
“哦不,你是默许的。”
真讽刺,但芙之突然有点想笑。
她跟白殊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了。“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变得那么遥远,脑子里闪过白殊娟抚摸肚子时那慈爱的目光,她突然很想问,后悔吗?
当初怀她的时候有像后来那样后悔吗?
但她永远问不出口,她来自于她,她们是拿着尖刀往彼此身上互刺的熟悉的陌生人。
女孩的表情像根极细的鱼刺,扎了白殊娟一下,但就那么一下:“但是这样你就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了不是吗?你可以去任何一所大学,只要你想……”
她甩开白殊娟的手,摇头,再摇一下头。
被丢弃的棋子是没有声音的。
她在看到文件时就应该知道的,那么明显的答案。
却跑来向她的母亲,一个即将成为另一个孩子的母亲求证。
好愚蠢的做法。
已经没有勇气再与白殊娟对视。
宗盛平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殊娟,怎么了?”
“没什么,这就过来。”
芙之先她一步转身。
走下楼梯时,她死命按住自己发烫的眼和颤抖的唇,打开大门时风止不住地往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