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完胸腔血气翻涌,恐惧和怒气交织着,震怒着将纸张揉作一团扔下阶梯。
在天子面前自称是天,看似是言民为天,实则是骂他无道。他连书面语都没用,单单一个你字便是文人忌用的粗话,宋南柯就是要告诉尊龙天子,他连市井粗人也不能奈何。
杀人诛心这种事,对宋南柯这种阴森森的性格来说最是信手拈来了。
帝王英明,世道还算安然,若是皇室满门遇刺,天下多少权贵将会群起夺权,受苦的百姓数不胜数,世道艰难,没人可以幸免,没人能偏安一隅,守得住清宁。宋南柯从没想过要作多大的孽来得到什么,他不过是随着世间逐流,混口饭吃。
所以哪怕会冒险些,他还是没有打算要皇帝的命。若是有人已经察觉宋家和落雁坞有关,那就更会知道哪怕杀了宋家也无济于事,这样的刺杀将会接二连三,而这将不只是皇室之耻,更是天下祸事。
宋南柯赌他们不敢。
至于其他,那都是朝中后话,与宋南柯无关了,他本就无意于政事。只不过这东街住着许多权贵大臣,偶尔他与沈书揽一道出门也能听见些情形议论。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宋南柯想起些尚未解决的事。宋南柯不允许还有任何的变数出现在沈书揽身边,他拒绝让沈书揽接触他不为人所称道的那一面。
禾玉受的伤不算轻,但卫言没有去外头请大夫,那些人他都无法信任。
幸好府里本就有宋南柯专门为了禾玉研究药草蛊毒所建的药房,各种药材齐全,卫言替他做了包扎,趁人清醒时按照禾玉说的药方去取了药来煎上。
如此也养了三日才能下床走路。
这样的江湖组织和寻常的王侯将相是全然不同的。若是后者违逆,帝王大可以出动兵力直接屠戮绞杀,但江湖组织太过隐蔽,杀不尽,甚至在国家不算安定之时大规模搜查行动容易引起民心不稳。通常二者是井水不犯河水,宋南柯也知道宋家势力涌动影响不好,但当初为了找人他无暇顾及更多。
宫廷守卫森严,但胜在人数罢了,若是遇到绝顶高手,也不过烂泥一摊,更何况皇宫一处,再如何也住不下千军万马。
总之宋南柯赌对了,皇帝并没有派兵围剿宋家,反而是陷入一片安静。
这样疯狂的刺杀行动太过可怕,足以震慑整个宫闱乃至臣子,甚至不能即刻传出去——若是皇宫都如此凶险,百姓如何能相信自己生活的地方是安全的呢?
宋南柯只是像他的前辈们一样给那九五之尊提个醒,但这条大街上诸多朝堂就职的大臣,为了避免朝上的事传出,招至对宋府的猜忌和窥探,影响到他和沈书揽的出行,等到禾玉伤好些了他便让卫言安排去另一座府宅住下。
宋南柯其实很不理解自己的祖辈为何要把祖宅建在皇城底下,还如此趾高气扬地占据最高地,是觉得自己的生意很光彩吗?他从前当然可以不在意,但现在不行了。
这样大的动静,足以用谋反等罪名出兵镇压——只待皇室恢复元气。他们这种刺客杀手,再是武功高强,也不可能抵御千军万马。
宋家先祖放不下名利,做着杀人越货的勾当却还要立于皇城,提心吊胆地享受权柄于财富。这二者偏偏都是宋南柯无意之物,他如今只想让沈书揽恢复记忆,然后与他平安相居,过从前人闲车马慢的日子。当然,落雁坞的权势他不会放手,他绝不允许自己再成为三年前那个连差人找人都做不到的无能之辈。
这三日为了保证安全,剩余的死士都暂居宋府。一如宋南柯所觉,皇宫里寂静一片,因着大祸与忌惮不敢轻易对宋府动手。
临走前一日。
宋南柯让沈书揽去陪禾玉说说话。这两日得知禾玉受伤不轻,想到先前禾玉替他治病煎药,他朦胧里也能觉察的出,沈书揽便提出去看看他。
宋南柯纠结了片刻还是同意了,这些日子卫言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禾玉屋里,和这二人待在一起他可以稍微放心一些。
毕竟在离京前他还有些要解决的事没法让沈书揽看见,宋南柯也终于意识到完全的寸步不离不是很现实。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但是如果沈书揽没觉得,那他就假装这是正常的罢了。
书房的桌案上烛台被宋南柯转动,书柜“哐当”发出声响,随即从中分开,露出背后的暗道。
宋南柯面无情绪地走下石阶,两侧石壁上的油灯将他的身影拉长,犹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