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道:“陛下还是对娘娘有情的。他若真喜欢云妃,又怎会对她的死置之不理?云妃尚且已死,区区一个影子一样的如妃,又算什么呢?”
“曹公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奴婢只是想说,若非陛下对您有情,若非陛下当初竭力袒护,娘娘真的认为您会有现在的安稳?”
“这不用你提醒。本宫也想补救,所以才让豆娘嫁给皇甫清都。你以为,本宫愿意牺牲自己的亲侄女吗?”
贺兰王妃死后的第二年,辽王续娶了贺兰王妃之妹。不想郁久闾皇后的弟弟郁久闾纥真横插一脚,求自己姐姐让女儿豆娘嫁给辽王。郁久闾皇后不同意,太子皇甫榆更不同意。不想郁久闾纥真就差跪死在宫门口了。无奈,皇后找皇甫润,请他下旨废黜继妃贺兰氏,让自己的侄女做辽王妃。
彼时,皇甫润心里憋屈得很,兵权没收回来,总要在其他地方找回场子。皇后的侄女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嫁去辽王府,就是一颗在西北的钉子。皇权威压之下,辽王只得接了旨。
这样一来,皇甫清都与皇甫润,贺兰家与郁久闾家,裂缝越发深了。
曹雨臣道:“娘娘,恕奴婢直言,您弄死了辽王的发妻,又逼着他娶了自己的侄女,辽王心中岂会一点想法也没有?贺兰氏一族,难道也一点想法也没有?”
“就因为他们有想法,所以才要教训。要让他们时时刻刻都记住,在魏国,谁才是掌握他们命运的人。”
“这个道理,娘娘知道,陛下比娘娘更知道。”曹雨臣道,“可是陛下为什么没有教训他们?”
郁久闾皇后不说话了。
“娘娘,凡事得有个度。有些小事,无须咄咄逼人。否则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因小失大,就不妙了。”
郁久闾皇后气笑了,“本宫也是为了陛下。”
“那您就更不该轻举妄动。”曹雨臣的口气依然恭敬,“皇甫清都他永远都会在陛下的手掌心,娘娘不用为陛下过于担心。”
“他镇守西北那么多年,又是先天高手,会甘心俯首称臣?”
“不甘心也得甘心。”曹雨臣淡淡地说,“陛下,可以永远掌控他。”
郁久闾皇后疑惑,“为什么你如此言之凿凿?”
“这个问题,娘娘可以去问陛下。”
“就算你说的都对,可本宫的侄女受委屈,难道要本宫置若罔闻?”
“国舅爷找您发几句牢骚,您就要大张旗鼓地干预?辽王夫妇两口子的事,您非要掺和,这不是逼得辽王更不喜王妃?娘娘,国舅爷是什么样的人,您比奴婢清楚。这两年,他找您抱怨得够多了。容奴婢放肆谏言,有的时候,不该管的少管。不然,早晚有一日,您会被他牵连。娘娘得陛下爱重,自然也当适、可、而、止。”
“你……”
不等郁久闾皇后说完,曹雨臣又道:“奴婢为何来此,难道您还不明白?”
“是……是陛下?”
“有些话,陛下不说,是不想伤了和娘娘的情分。”
郁久闾皇后无言。
“言尽于此,奴婢告退。”
曹雨臣离开皇后的宫门后,老远还能听见乒乒乓乓的摔打声。
“干爹。”曹雨臣身后的小太监道,“皇后娘娘如此发怒,会不会对您不利?”
“她喜欢发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曹雨臣冷冷道,“她要不是皇后……”
小太监心中一凛。作为曹雨臣最信任的干儿子,他自然明白自己干爹口中的未尽之言。
“干爹,还有一件事儿。”小太监上前一步来到曹雨臣身边,悄悄耳语。
曹雨臣冷笑,“这国舅爷胆子还真大。”
“干爹,皇后娘娘素来宠爱她这弟弟,这也是很好的把柄。”
“这难道只是皇后的把柄?”曹雨臣睨了一眼。
小太监拍了拍脑门,“儿子糊涂。”
曹雨臣冷声吩咐,“去告诉如妃,这里是皇宫,不三不四的习惯如果改不掉,就给我滚回温柔窟。”
“是。”
走着走着,曹雨臣忽然问:“今天什么日子?”
“回干爹,今天是四月二十三。”
曹雨臣停下了脚步,“四月……二十三?”
又是一年的四月二十三。
她竟已……离世十年了?
为了弥补刚刚言语的疏漏,小太监又说:“香烛纸钱,儿子都已经安排好了。”
曹雨臣抬头,只见高墙流云,鸱吻飞檐。他幽远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屋脊,似是看到了一座已经萧瑟的宫殿。倏尔,那殿中响起比清铃更悦耳的声音,是南朝的曲调,缠绵悱恻,淅淅沥沥……
一把伞遮住了他的视线。
“干爹,下雨了。”
“雨?”后知后觉地望着不知何时飘洒的空濛细丝,滴滴答答,跳珠溅落,打散了耳边南朝的曲。
曹雨臣浅笑清淡,似也被连绵的潮湿沾染。
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进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