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或许自己应该适当放下自己的“执”。
一番挣扎后,严争玉坐下。
......
严争玉起初很不适应,世界静到可怕。
小院只剩她的呼吸声,头上偶尔有几只鸟飞过,也只是微微带起一阵风。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腿开始发麻,腰背僵直,严争玉的脑子里却像开了闸:
沈清歌那条声明下的评论、锦标赛的赛程和奖金、贺其年拿着遗嘱时平静的脸、林见深对局时微微蹙起的眉......
狗奴被打时抬起的眼、父亲消失在火光里的身影......
无数的画面和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过去,现在,前世,今生...
严争玉忽然想起前世家族倾覆前夕,父亲书房里那局未下完的棋。
对手落下一子极其阴柔的缓手,看似退让,实则埋线千里。
她当时爬在窗边偷看,只觉得那手棋不够痛快,暗自可惜...
如今回想,那何尝不是一种被“必赢”执念蒙蔽了双眼?
若当时能跳脱出“必须反击”的情绪,静观其变...
“呼吸乱了。”吴忘言的声音响起。
她又想起《习弈录》上...她十五岁那年写下的批注:
“棋如兵道,诡诈虽不可少,然根基终在‘正’字。心正,则棋正;棋正,则势不可逆。”
心正,则棋正...势不可逆。
这场对决远不止是棋艺的较量,更是自己心态的战争。
棋盘上见...
说得容易。
严争玉倏然睁开眼睛,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睁了眼,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很多事。”
“哪些事跟棋有关?”
没有。
那些纷乱的思绪里,真正关乎棋形、定式、算路的,其实少得可怜。
更多的,是胜负恩怨,是棋盘之外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吴忘言从她的眼睛里读出答案,他伸手抓起一把白子,撒在棋盘上,
“看这局棋。”
严争玉顺着望去,棋子散乱无章,是随手抛洒的结果,毫无形状可言。
“看出什么了?”
“...没有棋形。”
“对,没有棋形。”
吴忘言用枯瘦的手指拨弄其中几颗棋子,让它们稍稍聚拢,
“可你的脑子,现在就像这盘乱棋。塞满了东西,却不成形。不成形,就使不上力。”
他抬起眼,“忘掉。”
“忘掉什么?”
“忘掉那些让你呼吸变乱的东西。忘掉胜负、恩怨、谁欠了谁、谁要赢谁...棋盘上,只有棋。”
严争玉盯着那盘散乱的棋子,试图让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下沉。
她闭上眼,再试一次。
只是这一次,她努力把嘈杂的画面从脑子里推开,只留下最纯粹的、黑白分明的棋盘格线。
不知过了多久,吴忘言又开口:
“现在,告诉我,刚才那把棋子,白棋大概有多少颗?”
严争玉看向棋盘,开始一颗一颗地数,刚数到第二颗。
“三十七颗。”
吴忘言说,
“你‘看’了那么久,却连最基本的‘数’都没记住。
“因为你的‘看’,不是真看,是被别的东西糊住了眼睛。”
......
一阵风吹过,屋内满墙的宣纸随风飘动,其中一张落在地上,上面用狂草写着:
观棋如观心,心浊则棋浊。
“今天下午,下一盘快棋。”
吴忘言把棋具递给她,
“每步棋,十秒内必须落子。不许长考,只许凭感觉。”
......
快棋训练比严争玉想象的更难熬。
十秒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刀,逼着她抛弃所有复杂的计算和权衡,只能依赖最本能的棋感。
起初她下得一塌糊涂,好几手棋刚落子就后悔,恨不得立刻提起来重下。
吴忘言全程缄默,不点评,不指导,只在时间快到时提醒一句:
“还有三秒。”
......
到第五盘,严争玉渐渐找到一点节奏。
当思考的时间被压缩到极致,深植于骨髓的古谱棋形反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落则石出,露出了最坚硬的轮廓。
她开始能下意识地走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招法。
这些“不合时宜”,在现代定式里被视为缓手、过分,甚至干脆是恶手。
可在快棋的混乱中,它们竟意外地起到了搅乱局势、制造变数的作用。
吴忘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傍晚,严争玉回到棋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脑子却异常清明。
她没有立刻打谱,而是打开弈海平台。
“忘川客”的账号一登录,消息栏就跳了出来。
【J:来一局?】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