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替她掖了掖被角,便盘腿坐在近处的软榻上调息。
灵力顺着她的经脉运行,激起一阵刺痛之感。
她坚持着让灵流走遍全身,待完成时,额间已渗出大片冷汗。
楚宁边拿出帕子擦汗,边走到余星辰面前,见孩子已然熟睡,便轻声出了房门。
冬天的夜没有夏夜虫鸣,空旷又冷冽、寒冷而寂静。
院儿里无人,楚宁睡不着,干脆坐在秋千架上听风赏月。
寒意透骨,让本就无眠的她更加清醒。
馄饨鲜香诱人,是小时候的味道。
可不知怎的,她就是吃不下去,一舀起来她就能想起从前,洛惜怜这个身份像块巨石一样压得她喘不上气。
洛枫宴处理完公文已经是深夜了,他出了书房,想着去孩子的房子那儿看看再睡。
刚走到院里便看到楚宁安安静静地坐在秋千上。
洛枫宴初时有些生气,明明从前和她说过不许熬夜,结果三更半夜的这丫头还院儿里坐着。
洛枫宴本欲提醒她快些睡觉,直到走近,便发觉小孩的情绪很不对。
“师父。”楚宁看洛枫宴朝自己走来,连忙起身。
“睡不着?”洛枫宴摆手让她坐回去,自己则走到了石桌旁边。
“嗯,前两天睡得太多了。”
洛枫宴将石凳拉的离楚宁近了些,而后坐下道:“是有什么难处吗?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楚宁苦笑道:“没什么,可能就是太累了。”
洛枫宴正色道:“小宁,不管发生了什么,为师都会帮你。”
“冬天的锦上离...特别冷,是那种泼水成冰的冷。”楚宁没有接话,而是说起了一段往事:“可即便再怎么冷,我刚到的那几年也很开心。
因为我摆脱了一个哪怕是死,也不想再次踏足的地方。那里终日亮着油灯,晃得眼睛止不住的流泪。
他们每天都会把我扔到药池里试药,还会给我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是——令人作呕的活物。
那些年,我只要一听到脚步声,身体都会不由自主的发抖;只要烛影晃动,我都会怕得浑身紧绷。只有偶尔的灯灭,才能让我睡个稍微安稳点的好觉。”
不知何时,楚宁已然泪流满面,她不知今日为何要说起这段往事,她只知道祸在旦夕、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还有我手腕上的伤,也是他们不断取血得来的。
他们怕麻烦,每当伤口刚刚愈合,就会被他们粗暴的撕开,直到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才会去割另一道伤口。
师父...我做梦都怕回到那个地方,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被他们发现了,我宁愿去死。”
宁愿对不起答应娘亲的承诺,宁愿用命换来解脱。
历家曾经便是因为私养药奴被逐出神族的,洛枫宴当然知道孩子说的是什么地方。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找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就像个笑话!
当年霜冉出事,阿怜不知所踪,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历家。
甚至找了最擅长追踪术的狐族涂山妖王,强闯进历家,逼着历傩交人。
那时动静闹得很大,神界和妖界不会放任他因为一个灾星大动干戈,可他还是顶着压力将历家、与历家有关的地盘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可竟然——他的阿怜从一开始,就是被历家带走了。
涂山的追踪术不会出错,当时没有找到,只能说明孩子已经逃了出去。
他如果快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早点找回他的阿怜,就不会让她这几百年都无依无靠、吃尽苦头。
无边无尽地自责之感席卷洛枫宴的全身。
他儿时便登族长之位,桑木神树枯萎之后,他一人撑起整个神族。
他本以为自有雄才大略,可直至今日才觉,自己是多么的无能。
他甚至连安慰孩子的资格都没有,更不敢去听孩子不曾出口的经历...
那段经历,更是不堪回首。
楚宁的血很特殊,可令枯草长出嫰芽、朽木开出繁花。历傩起初只想要她来当一个筹码,却在抓到她时意外发现了这一点。
因此,她在历家做了整整一百年的药奴,被折磨的近乎麻木。
彼时魔尊已与历家结盟。
不过正因如此,楚宁才有机会与萧暮浔重逢。
同为笼中鸟的两人惺惺相惜,才勉强度过那段艰难的岁月。
...
时逢魔族内乱,魔尊请历傩相助,调去了历家大多人手,她才有机会从历家脱身。
走前,萧暮浔给了她一个匕首防身。
她带着匕首往两人商定好的路线逃跑,为了躲避追兵,在乱葬岗待了整整五天,漫山尸体堆积、腥臭肮脏不断,便是老鼠也不肯久待。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被发现了,历家人将她逼至山崖,不给她丝毫活路。
离她最近的人上前动手抓她,她当时怕极了,将自己的所有勇气与灵力汇聚于匕首,使出全力捅向追兵。
追兵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