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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尘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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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自由的日子,是由无数个相同的、被精确切割的方块时间组成的。灰白的墙壁,冰冷的铁栏,弥漫不散的消毒水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禁锢的沉闷气味。陈峻峰被带走的那天,穿着单薄的衬衫,外面只套了件羽绒服。如今,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棉质羁押服,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有细微的磨损。手腕上那被铐上时留下的感觉,在每天机械的洗漱、吃饭、静坐、接受讯问的重复中,依旧清晰如初。

他被带走是因为“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简称“帮信罪”。罪名听起来拗口,剥离了法律术语的外衣,核心简单得近乎可笑——他名下的一张银行卡,被查实与多起网络诈骗案、俗称“杀猪盘”的涉案资金流转密切相关。而那张卡,是他“借”给了一个人。

王浩。他曾经的发小,一个河沟里摸过鱼、一个教室里调皮、放学后偷偷一起去网吧打游戏的兄弟。王浩回了老家,据说做点小生意,起初还联系,后来渐渐少了。三个月前,王浩突然联系他,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说遇到点难处,生意周转不开,信誉出了问题,银行贷不了款,想借用一下他的银行卡和身份证“走个流水”,“包装一下账目”,好去申请贷款。王浩赌咒发誓,绝不干违法的事,只是应急,最多一个月,事情一了立马归还,绝不给兄弟添麻烦。

陈峻峰记得自己当时犹豫过。银行卡和身份证,毕竟是敏感东西。但电话那头,是王浩带着哭腔的恳求,是“就信我这一次”、“看在以前一起罚站的份上”、“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的兄弟情谊绑架。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幼时二人一同分食一根冰棍的快乐,是他们一起探讨青春的迷惘,是中学毕业那天,王浩红着眼圈用力捶他胸口说“苟富贵勿相忘”……

他终究没扛过心里那点对“朋友”二字的沉重情义,和一丝“他可能真的走投无路”的同情。他把卡和身份证复印件给了王浩,甚至没细问到底要“包装”什么账目。他以为,最多是点灰色地带的违规操作,他提醒过王浩别过线。他万万没想到,王浩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虽然有点滑头但讲义气的发小。社会的染缸和失控的欲望早就将他腐蚀。赌博的泥潭让王浩债台高筑,为了搞钱,他加入了诈骗团伙,利用自己还算不错的皮相做伪装,专门针对有一定经济基础、情感空虚的女性实施“杀猪盘”诈骗。

而陈峻峰那张卡,以及他当年发表在朋友圈里穿着军装拍的几张帅气端正的证件照和生活照,就成了王浩最好的“道具”。照片里,陈峻峰眼神清正,身姿挺拔,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和可靠气质,远比王浩本人更有欺骗性。王浩用他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包装自己,在网络上塑造出一个“退役军人,正直可靠,现经营公司,感情受挫寻求真心”的完美形象,轻易获取受害者的信任,然后以各种投资、急用、生意周转等名义骗取巨额钱财。那些带着血泪的钱,一部分就流经了陈峻峰名下的那张卡。

陈峻峰是在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走的。最初的讯问,他完全懵了,反复强调卡是借给发小应急,自己绝未参与任何诈骗。但随着警方出示的证据越来越多——银行卡的流水明细,与多名受害者的资金往来记录,网络上使用他照片和身份信息进行的聊天记录截图,甚至还有个别受害者指认照片就是他——他才一点点拼凑出那个令人心胆俱寒的真相。王浩不仅用他的卡洗钱,还用他的脸和他的过去,作为诈骗的工具。

愤怒过后,是深不见底的冰凉和自嘲。他以为的兄弟情义,成了刺向自己最锋利的刀。他引以为傲、珍藏在心底的军旅生涯和那身军装代表的荣誉,被如此肮脏地盗用、玷污。而他自己,则因为一次轻率的、基于过往情义的信任,身陷囹圄,前途未卜,更重要的是——与外界彻底失联。他想起了苏晴,想起自己匆忙间发出的那条语音,想起她听到时该是何等惊慌。这种联系突然被暴力斩断的焦虑和无力感,在很多时候,甚至超过了对自己处境的担忧。

侦查阶段,拘留的最长时间是三十七天。这三十七天,对陈峻峰而言,是身体和意志的双重磨砺。规律到刻板的作息,反复的讯问,对案件细节的核实,对王浩及其团伙成员的追查,对涉案资金流向的梳理……他在配合调查的同时,也在不断回忆、反思。他想起爷爷的教诲,想起部队的纪律,想起自己曾以为足够谨慎,却在关键时刻被“情义”蒙蔽了基本的风险判断。他不再愤怒,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教训。唯一支撑他的,是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他得出去,他得清清白白地出去,他得回到苏晴身边。

第三十六天的傍晚,讯问他的那位老民警,姓赵,眼神锐利但气质沉稳,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对他的态度公正。结束了一次常规问话后,赵警官没有立刻让他回监室,而是示意他坐下,递过来一杯温水。

“陈峻峰,案子基本查清了。主犯王浩已经在外地落网,他对利用你身份信息进行诈骗的事实供认不讳,也证实了你对具体诈骗行为并不知情,只是出借了银行卡和证件。”赵警官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你的行为,客观上为犯罪提供了帮助,有过错,但根据现有证据,难以认定你具有共同犯罪的主观故意。检察院那边的意见也下来了,认为案情基本查明,你无社会危险性,符合取保候审条件。”

陈峻峰握着一次性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温水透过薄薄的杯壁传来温度。他抬起头,看着赵警官,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明天,第三十七天,办手续,你可以出去了。”赵警官看着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是这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取保候审,随传随到,配合后续程序,明白吗?”

“……明白。”陈峻峰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少言寡语和心境起落导致的。他顿了顿,问:“赵警官,我的手机……”

“手机作为与案件相关的电子设备,目前还在技术部门做进一步勘验,暂时不能归还。”赵警官回答得很官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话锋却一转,“不过,在勘验过程中,我们提取并固定了你手机上的一些数据,包括部分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这些是案件材料的一部分。”

陈峻峰的心微微一沉。聊天记录?他们看了他和苏晴的……?他一瞬间在大脑里拼命回忆,自己和苏晴的聊天内容有没有太过隐私的,嗯……好像没有?

赵警官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从旁边厚厚的卷宗里,抽出一份用长尾夹夹着的、相当厚实的打印文件,放在桌上。纸张的边缘被翻得有些毛躁,显然被反复查看过。

“这份是你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件,是证据材料的一部分。”赵警官将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审视,“按照规定,你有权核实这些作为证据使用的电子数据的真实性。现在,你看看,这些记录——特别是你被采取强制措施后,对方发给你的信息——是否属实,有无删改。”

陈峻峰的呼吸在听到“你被采取强制措施后”几个字时,猛地滞了一下。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碰到了那叠厚厚的、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气味的打印纸。他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微信对话框截图。绿色气泡和白色气泡交错。但赵警官显然是特意翻到了某个部分——打印页的顶部,用红笔清晰地标注了起始日期和时间,正是他被带走的那个下午。

而下面,几乎一整页,甚至接连好几页,全都是绿色的、属于“晴”的消息气泡。密密麻麻,一条接着一条,几乎没有间断。

最初的几条,是焦急的追问,语无伦次,带着惊慌:

“怎么回事?什么协助办案?要去多久?你在哪里?”

“看到回电话,我很担心。”

“陈峻峰,你说话!”

然后,是得不到回应后的惶惑、自我安慰和强作镇定:

“你是不是执行秘密任务去了?不能带手机对不对?我懂的,我不乱问,我等你。”

“今天路过你公司,刘姐说你跟两个人走了。你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我又来你家了,看着你的军装,我就觉得安心。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再往后,消息的内容开始变得琐碎,浸透着她的日常生活和无处不在的思念:

“今天抢救了一个病人,很累,但救回来了。突然特别想告诉你。”

“下雪了,很大。我走在路上,总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

“胃有点不舒服,想起你以前总给我送饭。现在只能自己喝热水了。”

“我买了个小兔子挂件,挂在钥匙上了,跟你送我的那个配成一对。”

接着,是深夜孤独时无法抑制的脆弱和期盼:

“陈峻峰,我有点害怕。不是怕等,是怕你出事。”

“梦见你了,醒来枕头是湿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又看了一遍你穿军装的照片。你要说话算话,要平安。”

也有情绪崩溃时的怨气和看似决绝的“最后通牒”:

“我再等最后一个月!到期我就不等了!”

“你再不出现,我就把你忘了!我说到做到!”

“我好累,陈峻峰,我快撑不住了……”

然而,每一次狠话后面,总会跟着心软的撤回,或者不久后软化的补充:

“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你平安就好。”

“我不贪心,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安回来。”

“我会好好等你,你也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

消息的时间戳,从白天到深夜,从凌晨到黄昏,几乎没有规律,却又仿佛规律地遍布在他失联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能从那些文字里,清晰地“看”到她这三十七天的每一天是如何度过——工作的疲惫,独处的孤单,被回忆支撑的瞬间,被恐惧吞噬的时刻,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挣扎的轨迹……

他的手指继续下翻,时间戳跳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接近零点。那是一条长长的、绿色的语音消息转文字记录。旁边的备注显示【语音,59″】。他几乎是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那些文字自动在他脑海里化作了她带着浓重哭腔、沙哑破碎的声音:

“陈峻峰,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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