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轻响,细小火星跳动。
苏令仪沉默良久,缓缓合上书卷。封皮冰凉,触感坚硬,一如她此刻沉静无波的心境。
她不妒、不躁、不怨。
只是看得愈发通透。
沈清沅干净纯粹,无争无求,恰是最能戳中少年帝王心底柔软的模样。那样不染尘埃的恬淡,是身在权谋世家、深谙人心算计的她,永远无法模仿的模样。
“不必打探。”苏令仪淡淡开口,语声清冷,“往后长乐宫的动静,无需刻意禀报,顺其自然便可。”
一味争抢,只会自露马脚;刻意攀比,反倒落了下乘。
她深谙隐忍蛰伏,明白深宫长路,一时的恩宠从不算数,笑到最后,方为赢家。
夜色愈发深沉,云层缓缓散开,皎洁月光铺满整座紫禁城。
城郊芦苇摇晃,暗处人影蛰伏,黑衣之人依旧围守宅院,静待最佳动手时机;皇城之内,宫灯次第明灭,有人赏月品羹,有人静坐沉思,有人忧思难眠。
一纸口供压于暗档,一场劫谋藏于夜色。
风未起,势已蓄。
夜半时分,城郊万籁俱寂。
月色穿透稀薄云层,洒下一片惨白冷光,落在临水宅院的青瓦之上。墙外芦苇倒伏摇晃,夜露凝在草叶尖端,湿气沉沉,浸透黑衣人的衣料。蛰伏许久的黑影,终于等到了动手的时机。
院内烛火渐弱,两名老仆早已熄灯歇息,唯有主屋一间书房尚留微光。
墙头上为首的黑衣人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四道黑影同时翻身落墙,落地无声,脚尖轻点青苔地面,动作利落纯熟,全无半分拖沓。他们腰间皆束麻绳,袖口藏着迷烟短管,谨遵吩咐,不伤人命,只求悄无声息掳走宅中妇人。
书房之内,陆夫人端坐案前。
她一身素色布裙,长发简单挽起,气质温婉沉静,眉眼之间自带清雅书卷气。出身书香,通晓事理,嫁与陆怀瑾多年,素来安分守拙。知晓夫君朝堂步步艰险,便主动避居城外,不涉红尘纷扰,只求安稳度日,不给夫君添半点牵绊麻烦。
此刻她正低头整理散落的诗文手稿,指尖纤白,落笔规整,神色淡然,对墙外暗藏的杀机一无所知。
夜风穿窗,吹动纸页轻轻翻飞。
窗棂之外,一道黑影悄然贴近,指尖捏着一截细竹短管,缓缓将迷烟吹入窗缝。烟气无色无味,顺着晚风漫入屋内,悄无声息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屋内烛火轻轻一跳,火光略显昏沉。
黑衣人见时机成熟,抬手示意同伴,准备推门而入。
就在指尖触碰到木门的一瞬,院外树梢之上,骤然落下四道暗影。
衣袂破空,无声无息。
清一色深色劲装,腰间束着低调黑带,无飞鱼纹饰、无官标记号,是陆怀瑾专属的隐秘暗卫。他们隐匿于夜色树影之间,蛰伏多时,未曾轻易露面,只待这群黑衣人主动暴露破绽。
寒光乍闪,短刃出鞘。
没有任何喊话预警,暗卫直扑院内入侵者,刀风凛冽,精准狠厉。
院内黑衣人骤然惊觉,后背寒意刺骨,慌忙回身拔刀格挡。金属相撞的脆响划破城郊寂静,短促又尖锐,在空旷的田野间荡开余音。
这群勋贵私养的人手虽精干狠戾,常年游走阴私之事,可终究比不上皇家暗卫的搏杀术。暗卫招招致命,专攻要害,不留半分余地;黑衣人受制于雇主指令,不敢大肆喧哗、不敢闹出人命,束手束脚,被动挨打。
不过数回合,便有两人手腕被划开深口,短刃脱手,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浸染脚下青砖。
血腥味混着夜露湿气,在小院里缓缓弥散。
书房之内,陆夫人闻声抬眸。
她并未慌乱逃窜,亦没有失声惊呼。眉眼微凝,神色平静,只是轻轻放下手中诗卷,端正坐直身躯。常年伴陆怀瑾看遍朝堂风浪,她早有心理预备,深知夫君树敌众多,这般暗袭劫难,迟早会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惊、不乱、不怯。
只抬手轻轻压住翻飞的纸页,安静等候尘埃落定。
墙外剩余的黑衣人听见院内打斗动静,心知埋伏败露,计划彻底落空。领头之人面色铁青,咬牙瞥向书房方向,眼底满是不甘。
“风扯紧乎。”
一声低喝,果断决绝。
他们不敢恋战,更不敢在此处逗留,慌忙舍弃受伤同伴,转身翻越院墙,借着芦苇丛的掩护,狼狈遁入浓稠夜色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院内战局转瞬平息。
两名受伤黑衣人被暗卫一脚摁倒在地,铁链缠身,死死缚住,动弹不得。地面血迹斑驳,冷风吹过,血腥味愈发清晰。
一名暗卫首领收刀归鞘,单膝跪地,面朝书房垂首行礼,动作恭敬克制,不敢惊扰屋内之人。
“夫人,祸乱已平。”
屋内烛火摇曳,陆夫人隔着窗纸,淡淡望向院中的肃杀人影,轻声应了一句,音色温和却沉稳:“知晓。”
她不曾开门探看,不问来人身份,不问幕后主使。
她清楚,夫君既然能在风起之前便预判危机、布下暗卫,便自有全盘筹谋。她只需安分守己,稳坐此处,便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暗卫行事干脆利落,快速清理院内血迹,封堵打斗痕迹,将俘虏的二人封口捆绑,连夜押往京郊隐秘据点,等候陆怀瑾发落。
片刻之后,小院重归死寂。
唯有被折断的草木、凌乱的青苔,无声印证着方才那场短促凶险的暗斗。
夜风不息,月色寒凉。
远在京城官署的马车之内,陆怀瑾指尖轻轻抵着眉心,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深处,寒芒渐生。
方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此刻终于落定。
他清楚,城郊那边,已然动过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