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妮娅从雾气朦胧的清晨醒来，花了几分钟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她不在玛格丽特太太的小屋里，这里什么都有。她还没有回到那个又小又旧的公寓里，这里是珀西的地方。
她盯着天花板回拢思绪。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她转过身捏着被子嗅着他的味道，床头柜照例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些药品，旁边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珀西给她留了几行字：公司有事，先走。福克斯会送你。药记得吃。晚上见。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起身洗漱。
卧室南面的墙是浅米色，旁边有一整面南向的落地窗，窗外是绵延的树冠和蛇形湖在远处闪烁的一角水光。
她辨识了一会才发现衣柜在哪里。面板最右侧，有一道极细的金属拉槽，手指沿着那道金属拉槽轻轻滑过，衣柜的门就会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衣柜内部是一整个精心设计的体系。
胡桃木的隔板和抽屉，每一层都衬着深灰色的天鹅绒。左侧是一整排西装外套，她数了数，至少三十件，颜色从深炭灰到午夜蓝到墨绿色到近乎黑色，每一件的剪裁利落。西装旁边是衬衫，白色、浅蓝、浅灰，按色阶从深到浅排列，她觉得像是排列着服装店的色卡。衬衫下面的抽屉她没有拉开。
右侧是鞋柜，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鞋柜。每一双鞋都被单独放在一个倾斜的、刚好能展示鞋面弧度的格子里。她看见乐福鞋、切尔西靴等，大部分是黑色或者深棕色的，有几双还是深酒红色或墨绿色的，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中间区域是配饰。领带卷成整齐的圆柱体排列在抽屉里，颜色和花纹同样按某种她看不懂的秩序排列。袖扣、领带夹、手表，她看见一个深色的绒面托盘里整齐地摆放着七八块腕表，她不大懂得手表的牌子，但她知道她买不起。
她走到衣柜最右侧，那里有一扇独立的小门，一个铜制把手。
万妮娅轻轻拉开，里面挂着几件女士衣物。
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比较日常，领口是优雅的，中长袖，握在手里揉搓也没有起褶皱。一件白色丝绸睡衣，吊带款式，领口一圈刺绣的雏菊，她拿起来，上面还有淡淡的柔顺剂的味道。下面的抽屉还放了几套女士内衣裤，叠得整整齐齐的，万妮娅感觉某人好像为了准备这些合身衣物废了很大力气搞清楚她的尺码。
她没有辜负珀西的苦心，换上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回到餐桌吃早点。桌面摆着一个椭圆形白瓷盘，两颗已经剥壳的水煮蛋，右边乘了一块烟熏三文鱼、一块焦黄可口的英式马芬夹火腿，盘子旁边放了一小碟果酱。她吃得很撑。
上午十点，福克斯准时将车停在海德公园一号的地面入口。是一辆翡翠绿宾利添越，更适合在伦敦的街巷里穿行。他把万妮娅送到距离公寓楼一个街区的位置。
“我在这里等您。您需要多少时间都可以。”
万妮娅道了谢，推开车门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她的公寓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楼道里永远有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息。电梯总是咔咔作响，坏了又修，修了又坏。她抵达了自己的楼层，走到熟悉的房间号打开门，站了一会。
房间里有一股霉味，她已经离开数周，没有人打扫，所有物品上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把属于自己的痕迹从这间小公寓里擦除。
书在所有个人物品中是最重的。两个纸箱还没有塞满她的专业书和杂七杂八的小说，几乎每一本都画满了笔记和折角。她的衣服倒是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好了。厨房里的东西更不用说，最后她把自己缺了口的马克杯放进箱子里，而后拿着湿巾擦自己的额头，坐在沙发上，想起那个滑稽极了的马克杯是抽奖送的。
纸箱和行李箱堆在玄关。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福克斯，告诉他大约十五分钟后可以下来。然后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多的地方。
上次从小公寓离开，搭乘火车去村庄和珀西汇合，她没想到这次回来就是搬家。
人生总有很多意外，忽如其来降临她的生活之中，在她沉静下来回头看时，总倍感惊奇。
窗外的天空是伦敦惯常的灰白色，对面楼的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涂鸦。她给空旷的房间拍照，锁上门。钥匙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会她得交给公寓管家，并且做好退租手续。
福克斯帮她把东西搬下来，将东西放进宾利后备箱。
她的几个纸皮箱子搬到了珀西的公寓，她只拆开了其中放衣服的箱子，其余都没来得及收拾。简单地吃了一顿午饭之后，她换了一套衣服，一件衬衫，还有她常穿的一件墨色西装裙，配了一双蓝色女士平底鞋。她不爱穿有根的鞋子，虽然很漂亮，但大步走起来不方便。
她让福克斯下午准点送她去公司，之后她请他回去，不必等她。
她内心有某种清晰的声音，促使着她下午来到熟悉而又隐约陌生的办公室。尽管现在还在项目期间，这个项目珀西还没有正式宣布中止，理所应当她可以不用来上班，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公司前台那个叫克莱尔的女孩子看见她走进来，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万妮娅！”克莱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回来啦！好久没有见到你了，还好吗？”
“还好。”万妮娅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刷卡通过闸机，走进办公区。
她的工位在开放区的角落，靠窗，能看见教堂的穹顶。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个没喝完的茶杯里长出了一层青绿色的霉，天啊，她才知道忘记洗茶杯了。
她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交接文件。同时她注意到，电话里那个叫“茶水间闲聊”的群组，现在竟然已经有九百多条未读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