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雪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剩下的鸡蛋灌饼仔细包好,转身快步走向地铁那个吞吐人群的入口。
而那辆黑色的宾利,在问路得到答复后礼貌地道了谢,缓缓升上车窗。
中年司机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后视镜里极快地扫了一眼。
后座静谧的暗色光影里,坐着一个人。
肩线平直姿态疏淡,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袖口下露出一截嶙峋的腕骨,皮肤在昏暗中透着冷调的白。
即便只是这样静坐着,也自有一股近乎压迫的沉稳气场。
他原本搭在膝上的食指,懒懒地抬了抬又落回去。
引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车子平稳地滑入主路。
很快,便隐没在冬日早晨迷蒙的雾气里。
*
三十分钟的地铁路程后,唐岁雪走出站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朝着与车站喧嚣截然相反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越往前行,两侧的高楼逐渐稀疏,路旁的绿化带却修剪得愈发齐整。光秃的枝桠在淡白的天空下伸展,风过时微微晃动,偶尔卷起一两片蜷缩的枯叶。
没过多久,她在一片宽阔的绿化带旁停下。
从这里开始,便是另一番天地。
灰白的高墙连绵,墙体厚重,顶端覆着深灰色的瓦片,静穆地将内外世界分隔开来。
墙内,就是璞园。
京市林家的园子,目前由林夫人柳梦筠打理。是许多人削尖了脑袋,也想获得一张邀请函的所在。
唐岁雪从东侧员工通道绕行,停在一扇深灰色铁门前。门上摄像头红光微闪,锁轻响一声弹开,再沿着狭长的甬道直走就到了后勤区。
更衣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清冷恍如两季。
唐岁雪解开围巾,脱下棉服,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那套深靛蓝色的棉质中式罩衫换上,再套上最外层的防风棉马甲。对着镜子重新绑头发时,旁边忽然探过一张笑盈盈的脸。
“小周,今天来得挺早呀!”
说话的是同在后勤区工作的女孩小雯,比她早来几个月,这会儿也正套着马甲。
“嗯,芳姨说今天有安排,让早点到。”看到熟人,唐岁雪眉眼一弯,轻声回答。
“可不是嘛,”小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晚漱石轩有暖夜酒会,听说排场不小,来的都是顶要紧的客人。咱们啊,怕是又得忙到挺晚。”
唐岁雪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要加班吗?”
“十有八九,”小雯穿好马甲,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这种规格的酒会光收尾就得一两个小时。不过加班费给得大方,也算值了。”
唐岁雪听着,点了点头。那副安静听话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想多跟她说两句。
小雯又补了一句:“没事,你来这才半个月,还没赶上过这种阵仗。不过放宽心,听芳姨安排就好了。咱们就是些背景板,那些贵人眼里才看不见咱们。”
林家的这次酒会,是为了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位办的。
林家在京市已是根基深厚的清贵门第,但那位背后可是司家,真正的世家底子。连柳梦筠这样见惯场面的人,从半个月前筹备酒会起,就反复交代下面的人事事格外仔细,不可出半点纰漏。
唐岁雪垂下眼,像是在消化着这番话,随后抬起头柔柔地答了声好。
边说手还捏了捏自己的袖口,样子很是认真。
小雯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伸手拽她:“好啦,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份工作落到唐岁雪头上,颇有些阴差阳错的意味。
半个月前,周雪家托了八竿子还带拐弯的远房亲戚,费了番周折,才得了这么个进璞园做事的机会。
周雪父母觉得能在林家这样的门第里谋个差事,说出去体面又稳定,总比女儿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演员梦强。
但周雪自己私下打听了一圈,心就凉了大半。
这和她想象中能接触到高端圈子的工作,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是在后勤打杂,宴会时端茶递水,处处低眉顺眼,规矩还多得吓人。
她觉得憋屈又掉价,又不敢直接拒绝,怕被父母念叨个没完。
正巧那时候,唐岁雪在找一份稳定的兼职。
周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半是恳求半是商量地央求她顶替自己来上班。
唐岁雪需要一份收入,这里薪酬不错,环境也安静,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周雪”便成了唐岁雪在璞园的名字。
她做事踏实手脚麻利,人又安静乖巧,半个月下来,几位管事对她这个“周雪”印象不错。
两人走过小径路面,落叶被脚步轻轻带起,又投入到冷风里。那风掠过园墙,拂动着墙外枝桠交错的枯树。
树下,一辆曾在街角短暂驻留的黑色宾利,正平稳地驶入璞园那扇平时极少开启的正面大门。
车身悄无声息地滑过石板路,穿过庭院深深,最终停在停云馆前。
早已等候在旁的管事们无声垂首,姿态恭敬至极。
车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踏了出来。
深色大衣衬得他肩背挺括,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间满是矜重的气度。
他没有停留,侧脸的轮廓在冬日疏淡的天光里清晰得近乎凛冽,只是随意抬手理了理袖口,迈步朝馆内走去。
风又打着旋儿,灌入连接后勤区的甬道。
一个穿着靛蓝色工服的身影,抱着刚浆洗好的雪白桌布转过拐角,正朝漱石轩的方向去。
就在她经过一片镂空花窗时——
嗒。
一声。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敲在了花窗另一侧的石面上。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隔着繁复的雕花,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丝烟草的苦味,混着某种冷冽的气息,从缝隙里若有若无地渗过来。
那气息很淡,却让她后颈的寒毛莫名立了起来。
花窗那头一片沉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语。只有那缕气息,极有存在感地盘踞在空气里。
唐岁雪感到一道目光穿透花窗的孔隙,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让她血液流动的速度都仿佛变慢了。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停留,只是将怀里的桌布抱得更紧,加快了步子。
身后,一树枯梅寂寥的影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花窗另一侧的石台上,余下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
不远处的回廊深处,一道颀长的影子斜斜拖过地面,又散漫无声地融入了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