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星尘纪 > 第128章 第十二章 御笔丹书

第128章 第十二章 御笔丹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哦?”紫垣眉毛微挑,“他怕有毒?”

“不是。”九章垂着眼答,“他说臣刚吃了一肚子砒霜,这两天除了米汤稀粥,且什么都别吃。臣跟他吵了两句,他就把米汤灌进去了。”

紫垣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但眼角确实有了弯弧。“这个愣小子——回头朕跟他说,干得好。”

紫垣把手收回去,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绢帛。诏书是御笔,鲜润的朱砂墨色在灯焰下泛着光。九章展开时,听见紫垣在旁边微微带笑补了一句:“朕手没力,写了半日才写完。字有点抖,你就将就看吧。——明日与龙渊袭封镇国公的诏谕一起发。”

九章跪捧诏书,目光顺着端严如列阵的御笔朱字一行行往下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乾坤毓粹,星斗垂华。缵承大业,既赖忠良;屏藩王家,尤资俊彦。咨尔谢九章,乃皇考世宗信皇帝之甥孙,故靖郡王谢翊之子。幼禀义方,早闻诗礼。昔者苍梧之疫,躬调汤剂,起沉疴于既死;祁川之奸,独奋鹰鹯,扫积弊于方张。京师药坊,暗藏魑魅,尔与萧龙渊戮力同心,肃清奸宄。持身以正,养亲以孝,事君以忠。出入青宫,茂彰才誉;周旋丹陛,克慎始终。

朕俯念成劳,深惟笃行。特降礼一等袭封,授尔靖国公,食邑三千户,仍留东宫侍读。赐住西城旧邸,改敕造靖国公府。善事亲母,教养幼妹,待妹及笄,择吉出阁。於戏!淮阳筑邸,长居定省之辰;夜雨谈经,毋坠诗书之泽。尔其勉哉!毋负朕训。钦哉。

九章读得心颤手抖,摇摇欲坠。

紫垣没有说话,就让他那么跪着,让他把那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九章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又飘又抖:“臣万死——”

紫垣稍稍抬手阻止了他,平淡而不容置疑地道:“辞让的话就不要说了。这是个不好背的包袱,朕丢给你,也是不得已。明日宣诏,过几日你便出宫回府居住。记着,这一番你也算是开府建衙了,人手属官,叫你望之哥替你调派,你自己也要经心;俸禄你有,不够的话,问你望之哥和你舅母要;眼下要紧的是,你得有一支可靠得用、如臂使指的近卫班底,这个你叫龙渊帮你,尽快建起来。”

九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紫垣侧过脸,垂眸看着他,手落回低头跪着的九章后脖颈上,摩挲着。“朕让你降等袭爵,没有袭你父亲的郡王爵,是为着如今局势不宁,暗流涌动,有人或许有些不安分的心思。朕虑封得太高,反而会把你架在火上烤。这样,龙渊和你,一个袭镇国公加水师将军世职,一个降等袭靖国公,有他挡在你前面,便无虞了。”

九章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浮动,却硬生生忍了下来,抗声道:“陛下,您明知有人有不安分的心思,却为何——为何不处置?此事干系着江山社稷,更干系着太子殿下的安危……”

紫垣摇了摇头,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缓缓道:“这事情,九章,你想错了。”

九章茫然看着紫垣。

紫垣唇边挂了一丝怅然的笑意:“此事不是你母亲做的,她也不知情。——不必争辩,听朕说。朕没糊涂到人事不知的程度,你母亲性情偏激,脾气骄纵,为妻不忠不敬,为母不惠不慈,这是她的毛病,朕二十多年把她纵容到这个地步,是朕的错,朕认。但是,”他轻轻捏了捏九章的耳朵尖,手指冰冷,毫无力道,“你说她会对朕、对朕的儿子有什么谋逆害命的念头,朕得替她说一句,这个没有。”

九章低下头,嗫嚅道:“陛下……就这么信她?”

紫垣翻了个身,正对着他:“九章,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将来,你望之哥和你画影表姐有了孩儿,或者龙渊和你妹妹九华有了亲生骨肉,你做了小孩儿的叔叔、舅舅,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你肯害他们么?”

九章的喉咙被眼泪堵住了,他使劲咽下去,倔强道:“陛下,这不一样。”

紫垣抬起手指,无力地摇了摇,闭上眼郑重道:“人不一样,情分是一样的。朕心里有数,不要跟朕争了。”

九章垂下头,抠着地。

紫垣闭着眼缓缓地道:“九章,朕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你的惶恐。这个案子,朕按下了,不只是为了朕的一点手足之情——主使虽断断不是御妹,她也终究难辞包庇之咎。朕是为了稳住朝局,为了给北辰一个干净的交接。朕的时间不多了,你替朕想一想,一个谋逆的长公主、一个投毒的公主府宾客、一个在公堂上被亲母指为‘逆子’的东宫侍读——这些事如果在朕驾崩前同时炸开,北辰接过来的,就是一个裂了缝的江山。”

九章倏地抬起头,哽咽良久方含悲憋出一句:“陛下的一片苦心,臣明白了——”

“至于那个楚翾——你不必挂心,此人成不了什么气候。朕方才也忍着恶心召见了,没有发落他,只跟他提了三个人的名字,他便瘫在了地上。”紫垣睁开眼,微微一笑,“当然,此人没有什么可以让朕信得及的人品,因此朕给他派了个合适的差事,如今高肃秋带人押着他,正在满京城逐个掏玄桑细作的贼窝子——朕对外还把这位‘府宾客’着实嘉勉了一番,给了他‘忍辱负重、公忠体国’的考语。——你且看着,从今往后,他算是玄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离府半步就是死。”

九章睁大眼睛,君臣舅甥二人四目相对,紫垣又是微微一笑。对着紫垣平生难得露出的带着几分恶意的诡谲微笑,九章简直无话可说,唯有惊异叹服而已。他低下头,继续抠地缝——紫垣留着楚云中不杀,为的是谁,九章心里清楚;紫垣提了哪三个名字,九章也约略猜得到,心里狠狠抽了几下。

紫垣借着灯光微笑着细细端详他,声音低下去,变得极是轻柔。“朕给你这个烫手山芋,你得捧好了——谢家家主的位子不好坐,外面或许有嘴碎小人议论——且不用管他,里面呢,你得替朕约束好你母亲,方才朕召见御妹,告诫了一番,晓以利害,示以法度,颇给了她几句重话。她答应了朕,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哭得站都站不起来——如今应当是有三分知道畏惧的了。记着,从今往后,你是谢家的当家人,谢家上下,唯你一人做主。你母亲,朕许她可以安富尊荣做靖国公家的老封君,却不允她在外张牙舞爪。”

九章哽咽了一声,端正跪好,重重叩了个头。

紫垣继续道:“还有一桩,你妹妹的教养、婚事、出阁的体面,都是你这个做哥哥的分内事。你望之哥的大婚定在九月,百日之后,就可着手从容筹备龙渊和九华的事。”他嘴角挂了一抹笑:“朕不想看到谢家的女儿嫁进萧家时,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九章使劲咬着嘴唇,只用力一点头,没有接话。紫垣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紫微殿里只剩下铜壶更漏里永不停歇的滴水声,和紫垣呼吸里偶尔夹带的一丝细微的喘鸣。

过了一会儿,紫垣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你小时候,朕手把手教你写字——你记不记得?”

“记得。”九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紫垣用手在榻边比了比,“朕握着你的手,你的手攥着笔,笔尖抖得像筛糠。朕说,抖什么?你说,怕写不好。朕说——”他停下,等九章接下去。

“臣说,怕写不好。”九章的声音发着抖,但仍完整地接了出来,“陛下说,写不好就重写,朕又不骂你。”

“嗯。”紫垣靠回枕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在浅浅地挂着。“朕不骂你。你写得比朕小时候好。”

他的呼吸渐渐匀缓下来,像是被这殿里的药气和沉寂浸透了。九章跪在榻边没有动,直到紫垣的手从被子上慢慢伸过来,骨节嶙峋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妹妹小的时候,朕抱过她。”紫垣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那时候她刚满周岁,朕抱着她坐在柔仪殿窗下,你舅母在旁边绣花。你也在,趴在地上玩一只布老虎,抓着老虎尾巴往嘴里塞。你舅母把你拎起来拍了拍土,你又爬回去接着啃。朕当时想——这俩孩子就这么平平安安长大,朕什么都愿意舍。”

九章的肩膀在抖。紫垣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又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去吧。”紫垣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你望之哥奏了朕,明德殿修缮完工后便是太子大婚仪,重华宫空出来,给你和龙渊留着,随时入宫随时可住。封爵的诏书明早明发。朕让郑铁崖派人送你回去,你母亲那边他亲自护送。顺路给你妹妹带句话——就说过几天朕精神头好了,接她进宫来玩。你舅母惦记她。”

九章叩首,起身,退到殿门口。他在门槛前停了片刻,转过身来。紫垣仍然闭着眼,灯焰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影。榻边的高几上搁着那卷批过的奏折,朱笔还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了。灯焰跳了一下,紫垣的睫毛也跟着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挥了挥两根手指,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九章看懂了那个口型。

走吧。

九章转身,推开殿门,走进了紫微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