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走向控制室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把指挥椅，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他解开领带，褪去衬衫，赤裸着上身，缓缓躺进指挥椅中。

虚影好奇地望向斯坦利，偏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宽肩细腰。

——虽谈不上十分的强壮，但胸腹肌肉紧实。

“其实，您不必宽衣。”它忍不住解释道，“对超空间光丝而言，这个空间中的衣物，本就……不存在。”

“除非……”它仿佛突然悟出了什么，薄唇翘起，“您只是想向我们展示一下您那近乎完美的身材。”

“谢谢您的恭维。”

斯坦利看向对面的指挥椅，唇角露出一抹自嘲。

“如果对面那位美丽的姑娘还能睁开眼睛，我倒不介意秀一秀。可惜，她现在昏迷不醒。”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眉头皱起的梁继安和林自远，语带讥诮地道：“所以，我这样做，只是想让大家看清楚，意识进入超空间之后，辐射会对身体造成怎样的伤害。”

虚影有些错愕，尴尬回应道：“哦？原来是这样——斯坦利先生，我们赞赏您的勇气。”

“你和雪宜不一样，你的意识没有超空间智脑保护，不能在超空间内久待。如果实验见效，先出来再说。”能量壁垒前的诸葛清源静静旁观，此刻才开口叮嘱道。

他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斯坦利确实让人难以捉摸。

——他要干什么，虚影怎会猜得到？

——行事那么夸张，无非是希望转移虚影的注意力，让它揣测这些表面想法，而忽略掉深层动机。

可是，斯坦利去超空间，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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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清源看向指挥椅中的秦雪宜。

她手臂上的红斑越来越密集，那张白皙的小脸上，已经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而厚厚的作训服下，那些红斑，又已经蔓延到了什么程度？

更让他不安的是，直到现在，雪宜也没有从超空间传回任何消息。

丫头总喜欢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

她知不知道，这次她赌上的，可是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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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丝自穹顶垂落，缓缓融入斯坦利赤裸的上半身，所触之处，一枚枚细小的红斑很快浮现。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那些尚未恢复的区域，究竟会不会发生变化吧。”斯坦利神情从容地合上双眼，“希望我不会为自己以生命为代价付出的这些努力而后悔。”

虚影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

“斯坦利先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感谢您提出的建议……和您甘愿冒这样高的风险去尝试。”

“我们恢复记忆后，会给您和您的同伴，以及您的文明，合理的补偿。”

它顿了顿，眼中红光微微一闪，提高声音宣布道：“有个好消息，我们刚刚结束了推演，这个假设成立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指挥椅侧面，一个小门无声开启，数条银白色医疗触手从中探出。采血针刺入斯坦利的双臂，鲜红的血液沿着透明导管缓缓上升，最终没入穹顶上方那颗银白色光球。

“很好。”斯坦利突然睁开眼睛，“如果这个方案有效，我希望你们可以优先寻找防辐射材料的制造和辐射病治疗的记忆——它们应该被赋予最高优先级。”

虚影不解：“我们正在这样做。”

斯坦利垂眸，看了一眼刺入皮肤的采血针，“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辐射会对我们的基因链和血液样本造成不良影响——如果DNA链断裂，血液样本因此而失效，对你们恢复记忆，没有任何好处。”

虚影道：“我们说过：‘确保你们的生存与身体健康，也是维护我们的利益。’”

“那就请你们不要忘记这个共识。”斯坦利淡淡地道，“而且，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只对你们认为重要的人类予以特殊照顾——毕竟，我们不知道，哪个人类才是开启那些封闭之门的钥匙。”

虚影丹凤眼缓缓眯起，声音微冷：“斯坦利先生，您是不是认为我们恢复了记忆后，将会欺骗你们。我们来自一个知恩图报的高等文明。”

“我只是担心，你们恢复记忆之后，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的坦诚——”斯坦利看向虚影，调侃道，“依我看，就连你们自己，也忐忑不安，不知道在恢复全部记忆之后，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唇角勾起：“不是吗？”

虚影没有回答。

——这个人类每次说话，都是话中有话。

——他的问题，总会令逻辑子系统陷入反复推演。

——也许，【不作答】才是最稳妥的回答。

斯坦利的视线忽然越过虚影，望向虚空。

“哦，那儿……出现了一扇门，流光勾画出的门。”

“那就是超空间的入口吧？”

他转头，冲着诸葛清源眨了眨眼：“一会儿见，我的朋友，这里暂时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便合上双眼，彻底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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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清源抱臂站在能量壁垒前，久久没有出声。

斯坦利令这场谈判演变成了一场博弈。

双方都在不断交换筹码，争取利益，试探彼此底线。

而令他不安的是，智脑们对此，已经越来越精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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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飞船，超空间中。

斯坦利的身体骤然一轻，意识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拉起，正从躯壳中缓缓抽离。

并没有意料中的眩晕感。

已经悬于半空的他，可以看到眼前的空间正在迅速融化——附近的控制室、墙壁、灯光、人影；远处的舰船、地球、火星、太阳。

现实中的一切都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光之海洋。

无数光流在他脚下、头顶和远方缓缓流淌。

这里没有重力，没有上下左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意识宛如被浸泡在一片澄澈透明的湖水之中。

一切变得透明。

在这里，不知道谁还能保守住心中的秘密……

斯坦利低头望去，他不再拥有实在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和的淡绿色光辉。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绿色光团轻轻荡漾起来，周边泛起一圈圈细小的光纹。

不远处，在一片蓝色中，一道耀眼的橙黄色光团自远而近，飞了过来。

那一定是秦雪宜的主意识吧？

她滞留超空间中，必是有事要做，有东西要找。

希望我提供的信息，可以让她有的放矢。

“斯坦利？你怎么也进来了？”

橙黄色光球只是围着他转了一圈，就叫出声来。

“没想到吗？”斯坦利貌似随意地回应道，几缕绿色光丝悄悄探出，与橙色光团轻轻相触。

【我有情报转给你。请接收。】

在超空间中，意识间的交流迅捷直接——将巴克的情报传递出去，他只用了3个微秒。

橙色光团微微一抖，几条橙色光丝融入了绿色光球。

秦雪宜果然有了打算。

“我是来帮助你重启空域的。”斯坦利大声道，“请马上协助我开始实验——在这里，我可挺不了很长时间。”

橙色光球闪了闪，光丝指向几片仍被黑暗笼罩着的区域。

“走吧——我带你去碰碰运气。”

斯坦利耸了耸肩。

——秦雪宜这样的人，怎会碰运气？

——她看来已经想好了，哪块区域可以被点亮。

虽然在这里，笑容、神情，动作甚至语言本身，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但他还是习惯这样的交流。

意识交流虽然快捷，但少了那些人类的招牌动作，总像是少了某些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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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先生，仅凭一个主意识去探索，效率未免太低了吧？”

她们正欲飞离，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海莉的身影缓缓浮现在半空。

斯坦利皱了皱眉，这个智脑，倒是完美复制了自己妹妹那高傲疏离的明星神情。

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多少次，当他试图和海莉谈谈，以缓解二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海莉都会冷冷地望向他，说：“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连个友善的眼神都欠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