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8年7月10日10:00点。

升龙母舰中控室。

中央显示区中，沿着时间轴排开的，是那场仅仅持续了2分钟的遭遇战实时影像。五艘穿梭机航迹、点对点防御系统、激光炮、导弹发射轨迹被一一呈现。层层叠叠地置于其上的，是升龙主机给出的数百套最佳攻击方案。

而被标红的实际攻击路线，没有与任何一种方案重合。

“那个存在，将我们所有武器系统化作一个整体。”

“每一枚抛射高爆弹、每一道激光束、每一发舰载导弹，都被精确引导至侦察舰能量罩上的同一个点，击穿出一个直径仅有十米的缺口。”

“陨石上发射的十枚导弹，就在这一刻，同时修正了航向，彼此间距十米，依次穿过缺口。”

“随后，十枚导弹两枚一组，在五处爆点同时引爆——第一枚负责撕开装甲，第二枚则贯穿舰体内部爆炸。”

“整个攻击过程中，没有浪费一分火力——覆盖外星舰体表面的纳米变形板，甚至没有获得一次完整重组的时间。”

“欧阳舰长，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韩平跃说完，抬眼环顾四周。

诺大的中控室里，没有人交头接耳。

全息投影区无声流转的光影投射在欧阳海潮的脸上，晦暗不明。

各部参谋的手都在控制台上飞快滑动，回放着主官们要求的细节片段。

更多人的目光，则停留在那条被标红的完美攻击路线上。

“升龙主机居然……没有一条预测曲线可以和这条吻合……”副舰长魏崇轻声道。

“不错。”

韩平跃指向秦雪宜刚刚推送半空的一份统计结果。

“数次复盘结果均显示，该方案出现概率为——零。因为——”

“它将所有武器系统的性能都压榨到了极限。”

秦雪宜从控制台后扬起头，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而且，它根本没考虑我们人类飞行员的身体极限。”

韩平跃身姿笔挺，声音平稳，仿佛正在复盘的，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遭遇战。

别人看到的，只是一组组冷冰冰的战术数据。

秦雪宜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三架穿梭机强行切入攻击轨迹的画面——那个存在，竟然把有人驾驶的穿梭机，当成了无人机来使用。

急转，俯冲，连续变向。

每一次机动，都远远超过人体正常承受范围。如果不是距离足够近，过程极短，韩平跃他们三个……恐怕已经死在驾驶舱里。

血管破裂。

肋骨骨折。

胸腔塌陷。

……

秦雪宜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短短两分钟里，他与死亡擦肩而过好几次。

而她坐在控制台后，看着他搏命，无能为力。

那种绝望的感觉，她至今都忘不掉。

.

画面定格在那横亘星空的两道巨大裂隙上。

裂隙深处，两团幽蓝色光芒缓缓亮起。

“这就是侦察舰智脑口中的【超空间之眼】。”

韩平跃抬手指向画面。

“它警告侦察舰智脑，不可以攻击我们，并随后接管、控制并协调了我们的全部武器系统，对侦查舰发起了惩罚性打击。”

“侦察舰之所以没有抵挡住我们的那轮攻击，也是因为它短暂地阻断了舰载智脑之间的超空间通信。”

韩平跃调出另一幅影像——那是登陆小组在残骸外拍摄的全景图。

侦察舰残骸悬浮在黑暗中，三个触目惊心的孔洞贯穿舰体。

“我们登舰后确认——敌舰动力系统、通讯系统、武器系统均被彻底摧毁。除导航单元外，其余智能体全部失效。”

韩平跃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总结道：

“因此，我们判断，这个帮助我们的存在，不仅熟悉我方武器系统的性能与极限，也了解这艘外星舰体的内部结构。“它在攻击发起之前，就已经预判出，我们具备摧毁这艘侦察舰的能力。”

他最后一句落下，指挥室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排排提问指示灯迅速亮起。

升龙主机的机械音随即响起：“下面，请各位依次提问。”

.

主位上的欧阳海潮神情沉稳如常，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韩平跃心里却有些发虚。

回舰之前，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不宣而战，算是情况特殊。

可带着秦雪宜这个非战斗人员、联盟最顶尖的解码专家一起跑去探舰……

这事怎么说都有些离谱。

虽说最后有惊无险，全员返回，但这种先斩后奏的事……

他和自家小徒弟最近干得确实有点多。

韩平跃瞥了一眼身边的秦雪宜。

他们俩这次回来后，几乎形影不离。

奇怪的是，欧阳海潮并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单独召他训话。

问完情况后，便直接让他们去准备军情通报会。

一句重话都没有？

韩平跃更不踏实了。

——难不成，舰长这是打算秋后算总账？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的秦雪宜。

——会不会把我和雪宜彻底分开？

.

二十分钟后，提问渐稀。

欧阳海潮看向计时器，挥手道：“韩平跃，讲讲你们探舰的经过。”

韩平跃点了点头。

数幅新的影像推送到中央显示区，残骸扫描图、结构剖面图，以及远程探测数据依次展开。

“在登舰之前，我们借助保罗船长的设备，对敌舰残骸进行了远程扫描。结果发现，所有碎片都来自损毁的穿梭机和爆炸的陨石掩体——战场上，没有任何属于敌舰的残片。”

会议室内，工程部的参谋们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敌舰损毁，却不解体？”

“这可是完美的太空舰体材料啊？”

“可是它怎么能保持炸开的材料不飞溅？”

画面放大，敌舰结构在不同时间节点的形态变化被逐帧展开。

“该舰在遭受攻击后，仅发生局部结构塌陷。塌陷区域失去变形能力，但仍附着于整体结构之上，未爆散。”

韩平跃抬手，在画面上标出几个区域。

“我们进入舰体之后，发现它内部存在重力场……，嗯，舰体内部结构可持续变化，嗯，局部区域存在……”

他讲到这里，突然开始揉下巴。

——这些技术内容，雪宜一路上倒是劈里啪啦地讲给他听过，可……专业问题还是交给专业人士讲解吧。

“呃，下面请秦雪宜研究员介绍舰体结构部分——” 他转向控制台后跃跃欲试的秦雪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雪宜立刻跳了起来，唇角微弯，侃侃而谈：

“这艘飞船的内部结构并非固定，可以随时重组与重新塑形——所以”

“该舰在被击中后，不会产生传统碎片。”

“但被破坏的部分，可能会失去变形能力。”

她打开一个紫色文件夹，点开了几套影像。

“它的材料使用，同我们在南极发现的外星飞船残骸一致——这就可以证明，它们确是同一文明的技术产物。”

……

.

会议室内，众人面面相觑。

欧阳海潮的目光微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画面切换，一段来自小凤凰的记忆被调出——那是它和蓝凤凰对峙的画面。

“导航智脑同我的智脑融合后，已经快速掌握了我们语言。”

“而在提取了我们的生物信息之后，它的行为模式便由之前的敌对，转为了友好。”

秦雪宜指向蓝凤凰：“根据它的讲述，外星母舰现在位于太阳系边缘，并会对它们进行回收。”

会议室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韩平跃抿了抿唇：“如果这艘母舰确认地球存在它同类的残骸，也极有可能会统一回收。”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立刻在四处响起。

“那怎么行？我们还要研究那艘母舰的材料和……”

“天啊，我们的引擎不就是从那艘残骸上拆下来的吗？”

“难道它会追上我们？回收那个Y式引擎不成？”

.

“但——是——”

秦雪宜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纷杂的议论声立刻平息。

“这个文明并非天然敌对，该舰残余智能选择了同我们沟通。确认了我们的生物信息后，对我们很友好。但它提到，它的母舰，经过这次战斗，可能会对我们产生敌意。如果再次接触，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极高。”

韩平跃接口道：“因此，我们建议101号护卫舰立刻返回升龙号。”

他话音刚落，提问区就跳出了一串问题。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它们示好，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不错，它们或许只是想吓住我们，不被拖走。”

……

“这些问题问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