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终于从黑沉沉的云里挤了出来。
艾薇儿靠在床头,睁着眼坐了一整夜,连动都没动一下。阳光落在脸上,她后知后觉眨眨眼——哦,咱居然还活着。
安娜端着早饭进来,全程低着头摆碗筷,一声不吭。艾薇儿也埋头吃饭,眼也不抬——只要人还好好站在自己跟前,比什么都强。
她每样尝了一点,摸索餐巾擦了擦嘴角,抬手指了指广场的方向,又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安娜会意,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没一会儿又被推开。莎尔露特脚步轻快,带着一阵香风扑进来:“你想去看审判?我跟父王磨了好久,他才松口。我陪着你,咱们一起去。”
两个侍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艾薇儿的胳膊。
马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晃了一路,没多时,广场上的喧闹,已经钻进了车帘缝里。
停车,下车,全程被人半扶半架着。她眼前一片昏暗,脚下踩得虚浮,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没个底。
阳光打在脸上,隔着薄纱只剩一片模糊的白。空气里飘着焦油和干木柴的冲味,混着人群攒动的汗臭味,还有压得低低的窃窃私语。
莎尔露特站在她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妹妹的胳膊,
“别怕。主教和神官们说了,烧死那个巫师,你身上的诅咒就会彻底解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艾薇儿没反应。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投向广场中央的方向——
木柴堆得很高。火刑柱竖在正中间,上面绑着一个干瘪老头。铁链从手腕缠到脚踝,勒得死紧,但那人站得很直,甚至歪着头,打量底下凑过来吐口水的围观群众。有人朝他丢石头,砸在他额角渗出血珠,他也只偏了偏头,连眉都没皱一下。
老头突然转过头,朝着高台的方向,挤了挤眼,像跟相熟的老伙计打了个招呼。
艾薇儿看不见,却胳膊一痛——姐姐抓着自己的手一下子收紧,指甲狠狠嵌进肉里。
审判官站在高台另一侧,哗啦展开一卷羊皮纸,扯着公鸭嗓子开始念罪状。什么“施行巫蛊邪术”“用邪法蛊惑王室”“意图谋害国王”———每念一条,底下人群就炸开一阵嗡嗡的骂声,烂菜叶和小石子向雨点一样砸向火刑柱。
老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是听人念了段无关紧要的废话。
审判官顿了一下,狠狠瞪他一眼,硬着头皮接着念。
士兵把搜出来的“罪证”一件一件往火堆旁边堆——几本看不懂的笔记,一堆瓶瓶罐罐,还有几个泥娃娃。一个歪嘴和一个肚子有疤的被扔在最上面,耷拉着脑袋,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人群。
老人低下头,和两个泥娃娃对视,浑浊的眼睛里“唰”地亮了。
审判官念完了罪状,合上羊皮纸,转身对着台子上的两位公主鞠了个躬。国王没到场,但高台正中央摆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王室的纹章旗,明明白白摆着“王的意志在此”的架势。
“行刑!”
火把落在柴堆上。
混着焦油的干木柴“轰”地蹿起老高的火苗,黑烟打着旋儿往天上翻。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火舌舔上囚徒的裤脚,顺着布料往上爬,袍子边缘很快卷曲、发黑、冒出火星。
可他没尖叫,没哭嚎,没咒骂,更没求饶。
他在笑。
先是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笑,之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仰天大笑。笑声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声,压过了人群的惊呼声,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
底下人开始骚动。有人指着柱子骂他是魔鬼,有人在胸口慌慌张张画十字,有人赶紧伸手捂住身边孩子的眼睛。
莎尔露特的脸色惨白,攥着妹妹胳膊的手都在抖:“他疯了!果然是魔鬼的信徒!”
艾薇儿没应声,蒙着纱的眼睛死死盯着火焰的方向。
嘶哑的笑声里夹杂了吟唱,用的是没人听得懂的古怪音节,抑扬顿挫。她听懂了——那是他们在实验室里一起搞研究时,编出来的暗语。
“看呐,冤死的躯壳烧成灰烬,
那是献给真理的完美献祭。”
——在火焰里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却一个不漏钻进耳朵里,“——烧吧!烧成怨恨的粉末——我的魂灵终将踏灰而起!哈哈……哈哈……”
艾薇儿眼眶发热,死死咬住嘴唇——
这倔老头!到死还拿自己做实验!这是在告诉她——他俩愁掉半把头发也找不到的傀儡术关键材料,就在这儿!就在这火里!就在这骨灰里!
火焰往上一窜,吞没了受刑人的下半张脸,笑声戛然而止。高昂的头垂了下去。干瘪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裹在火焰中,化成一根燃烧的巨大火炬,照亮了昏暗的天空,和周围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兴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