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膜里的血液随着那低频的“嗡嗡”声疯狂倒流。
那是界力司为了对付王阶污染者才会启用的“磁场剥离阵”。
厚重的防弹玻璃外,站在控制台前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是赵成。
这位于高位之上、素来只在乎数据与风险阀值的指挥官,此刻正将拇指死死按在一个猩红色的物理激活键上。
他的唇角因为用力而微微下撇,隔着厚达十厘米的阻尼层,我听不见他的指令,但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止损”与“割离”的眼神,在白炽灯下就像是手术刀般生硬。
下一秒,“哧”的破空声在四周的暗格中炸响。
数十根交织着幽蓝色电弧的高压电磁索,如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群,从四面八方的金属孔洞中爆射而出。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一股极度浓烈的臭氧与毛发烧焦的味道。
第一根电磁索毫无死角地咬住了我无力的右肩,“噼啪”一声爆响,千万伏特的刺痛沿着尚未愈合的筋膜粗暴地撕裂开来,将我胃里最后一点酸水硬生生激到了喉咙口。
肌肉本能的抽搐还没来得及传导,识海深处那个被强行剥离出的大面积空白处,陡然刮起了一阵极度狂躁的飓风。
并非什么理智的应对,而是某种潜藏在魂魄最深处的本源反馈被这屈辱的捕猎姿态给彻彻底底地激化了。
那种带着万载沧桑的渊皇剑意,顺着我脊椎骨的一阵剧烈战栗,如开闸的黑色死水般反扑而上。
没有捏诀,没有诵唱。
以我跪伏的膝盖为圆心,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却带着绝对碾压气场的锋锐波纹,轰然向外呈环状炸开!
“砰砰砰砰——!”
耳边传来令人牙酸的连环爆裂声。
那些死死扣住我的电磁索末端,连同墙壁内藏匿的增压管,在这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巨石狠狠碾过。
无数幽蓝的电火花在一串密集的爆鸣中化作飞灰,碎裂的特种金属合金犹如暴雨般反向崩射在沉重的隔绝涂料上,溅起一阵刺目的火星。
防弹玻璃后的赵成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极其失控的神经质抽动。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这半步的距离,太晚了。
我感觉不到右腿骨骼中还在渗血的细微摩擦,只听见靴底将精钢网格踩至凹陷的闷响。
整个人如同一枚被引爆的残星,裹挟着未散尽的狂暴磁场,直直撞向了那面号称可以抵御将诡自爆的透明阻尼层。
“轰——哗啦!”
蜘蛛网般的裂缝只存在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后便被一股令人作呕的暴风绞得粉碎。
锋利的玻璃残片在我脸颊和额角划开无数道细小的口子,热流顺着下颌滴落,但我的瞳孔里只映出赵成那急剧放缩的瞳孔。
我完全不顾那只本已濒临报废的右手,手指以一种诡异的折叠姿态,死死卡住了他那包裹在笔挺制服领口下的喉管。
因为发力突破了生理极限,我听到右臂传出让人牙根发软的骨骼崩音。
原本刚刚在之前副本中结出暗红色血痂的虎口,瞬间毫无预兆地崩裂开来。
暗红色的血液夹杂着浑浊的体温,黏糊糊地、带着极度暴戾的泄愤感,全数抹在了他胸前那枚象征着绝对理性的界力司徽章上。
“咳……容……你超负荷……”赵成的颈动脉在我的指腹下绝望地弹跳着,他喉结艰难地上滑,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因为缺氧而产生的湿冷“嘶嘶”声。
我没有说话。
眼前这盏摇摇欲坠的无影灯刺得我眼底发干,某种从骨血里渗透出的寒意彻底冻结了我本该颤抖的声带。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停顿中,我的右耳廓突然像是被人扎进了一根冰冷的钢针。
那是一道极细微的、被刻意压抑到极限的电子杂音,顺着耳蜗深处的植入通讯装置强行侵入了我的神经。
那波段的加密频率,是独属于界力铁防最前端的。
只有濒死的残喘,才会强行触发这种“红码”。
“滋……铁血关……破。”
伴随着这毫无生气的人工合成音片段,一幅极其模糊却带着几乎要烧穿视网膜的恐怖画面,直接投射在了我的虹膜内侧。
漫天的黄沙与猩红的天光交织。
一个披着虺国制式长袍、瘦削如骨柴般的身影——贪狼,正站在一片被彻底绞碎的冻土之前。
他的脚下,是属于玄宸国第一道防线的城砖碎屑,而他的手指,正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戏谑,指挥着一头身形庞大如肉山的煞诡。
那只怪物那布满吸盘与倒刺的双手,正硬生生地刨开一块染血的青石墓碑。
那是容长庚的衣冠冢。是我父兄连尸骨都未能带回的最后安息之地。
棺木残片在怪物的牙齿间发出令人崩溃的咀嚼声,一块沾染着暗淡军绿色的破布被那诡异从泥土里一点点拖拽出来。
贪狼的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极其浓烈的、发酸的腥锈味穿透了那微小的耳蜗装置,直直灌满了我的鼻腔。
卡在赵成脖颈上的五指僵硬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我看见赵成因为这短暂的松懈而试图去摸腰间的备用按钮。
眼前的一切开始缓慢拉伸变形,周遭所有的机械运转声、警告灯闪烁的光晕,在此刻尽数褪去色彩,变成一种毫无意义的灰白噪音。
我的视线落在赵成的脸上,却又仿佛透过了这副皮囊,看到了那片正在被深渊咀嚼的故土。
左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尚未冷却的真元,我没有向赵成下死手,而是凭空向后方盲划了一道干脆利落的弧光。
“噌——”
残缺的剑意像切碎一片纸那样,精确地斩断了控制台后方裸露出的中央动力枢纽主缆。
刺目的电火花冲天而起,整个地下四层在一声沉闷的机械哀鸣中,瞬间陷入了绝对的、粘稠的死寂与黑暗。
所有的红外线、备用锁定全都在物理断电中变成了废铁。
在失去视线的一刹那,我猛地一脚踹在赵成的小腹上,借着这股反冲力,身体如同鬼魅般融进了走廊尽头正在极速冷却的排风通道里。
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腿部肌肉每一次发力都在传递着几近撕裂的预警,但我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种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的彻骨寒意。
界力司的最高指令对我来说已经是一堆没有温度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