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黑暗极深处倒灌而来的、仿佛能将人连灵魂一起冻碎的寒气,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了某种类似冰晶碎裂的微响。
我下意识想要合上双眼阻挡风流,一片惨白的六角冰晶却已径直撞上我的左眼球。
没有融化的湿润感,只有一股宛如钢针通电般的剧痛,顺着视神经直刺脑髓。
视野中的乱码疯狂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雪。
那纷纷扬扬、几乎要将这片逼仄空间彻底封死的暴雪,根本不是这地下深处该有的水汽凝结。
大雪落在我的作战服上,没有留下水渍,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嘈杂的声音,直接往耳膜深处钻。
十岁那年的测算仪器长鸣、十二岁从泥坑里爬起的喘息、十八岁签下遗书时笔尖划破纸张的刺啦声……这是我溃散在识海里的记忆碎屑。
它们被某种扭曲的磁场实质化,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凌迟。
我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每向前迈出一步,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就会不可遏制地撞碎在我身上,引爆出一小段破碎的过去。
右腿的小腿肚毫无预兆地抽搐起来,肌肉痉挛成一块生铁,强烈的僵直感让我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这片苍茫里。
“铮——!”清越的刀鸣撕裂了呼啸的风雪,一道两米高的冰墙拔地而起,混杂着令人胆寒的刀气,硬生生切断了前方的去路。
这股气息。
这股夹杂着劣质烟草味和长白山松针气息的诡息。
我的牙关瞬间咬死,口腔内壁被磨出浓烈的血腥味。
风雪稍微薄弱了几分,冰墙后方,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扇残破的朱红山门前。
洗得发白的玄宸国旧式军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宽阔的肩膀上落满了积雪。
那人手里拄着一柄从中间断裂的制式长刀,下颌角那道眼熟的旧疤上,甚至还沾着霜渣。
容长庚。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肺泡里像是灌满了碎玻璃。
我死死盯着那张脸,哪怕脑海中最理智的那根弦在疯狂报警,告诉我这是深渊磁场捏造的怪物,是我那被扯碎的执念催生的虚妄,但我的手指却不听使唤。
我握着剑的右手僵在半空,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刺目的惨白,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软肉里,却没有一丝痛感。
“护国为先,身后才是家。”幻影的嘴唇翕动,吐出那个沉压在我脊梁上整整十年的八个字,声音沙哑,语调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破音的字节卡在声带缝隙里,怎么也滚不出来。
叮,叮,嗒。
极具穿透力的骨骼撞击声从高处传来,犹如催命的漏斗。
山门右侧高悬的冰柱尖端,立着一道纤细得几乎要融于风雪的身影。
祭司月那一头违背重力飘散的银发如同蛛网,苍白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把由人类指骨串成的算盘。
“停顿一分钟,你的神魂就会向那位主子走近一分。”她的声音很轻,却能在这种狂风里清晰地刮过我的耳膜。
伴随她的话音,左眼角的刺痛突然化作一股滚烫的岩浆,顺着皮下组织疯狂蔓延。
我能感觉到那里一直存在的一颗泪痣正在皮层下蠕动、裂开,被拉扯成一道向眼尾张扬的羽翼形状。
每一丝拉扯,都带着剥离自我意识的迷惘。
“让开。”身后贴上了一具滚烫的身躯。
凌安世体表的暗金凤羽纹路正随着这片空间的呼吸频率而剧烈共振,他刚刚被净化的躯体带着一种尚未压制收敛的狂暴压迫感。
他根本没有看那个军大衣幻影一眼,脚步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右臂肌肉骤然鼓起,暗金色的诡息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尖锐的矛,就要向着那道由沈枯荣利用逻辑陷阱捏造的虚假防线悍然捅去。
“砰!”我猛地转身,手腕翻转,未出鞘的剑柄重重凿击在凌安世肋骨下方的软肋处,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撞得踉跄了半步,背脊发出一声撞击在后方冰壁上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