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识海深处最后的一丝余温。
当我的皮靴踏上西盟联军“圣劳伦斯号”飞艇的合金甲板时,那股独属于凌安世的暗金剑意,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又像是一根救命的蛛丝,死死拽住了我几近崩散的灵台。
四周的空气粘稠而冰冷,带着西盟特有的高能燃料味。
我知道自己正走在前往《雪落寂静岭》的航线上,但我的身体反馈却像是一台断了线的收音机,只剩下嘈杂的电流声。
“站住,玄宸国的S级镇守。”
一道低沉、带着咏叹调质感的声音在大气循环系统的轰鸣中炸响。
我停下脚步。
虽然眼球的对焦已经变得迟钝,但我依然能分辨出前方那个轮廓。
奥雷里乌斯,西盟联军的统帅,那个传闻中拥有“真实视界”的怪物。
他站在指挥舱的舷窗前,白发在冰冷的灯光下泛着近乎残酷的银芒,一双蓝得发瘆的眼睛正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寸寸剐过。
他在看我的生命反应。
在奥雷里乌斯的视野里,我此刻恐怕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行走的人形顽石。
没有心跳的律动,没有血液的奔涌,甚至连精神波长都微弱得近乎寂灭。
“这就是玄宸国的最强突锋?”奥雷里乌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缓缓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虚空一划,“国际联合监管委员会认为,鉴于容青雉选手的身体状态极度不稳定,玄宸国此次的远征航线必须并入西盟编队,接受全时段‘监测’。”
美其名曰监测,实则是断头台前的最后审判。
我没有说话,因为声带的石化让我担心一开口就会崩碎出琉璃粉尘。
我只是僵硬地转过身,披风下那只已经失去触觉的手,死死扣住断剑的柄。
凌安世就站在我侧后方。
他把自己藏在厚重的黑袍里,像一团永不消散的阴影。
在这满是精密仪器的飞艇上,他就像一个违禁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飞艇餐厅。
这里的灯光亮得刺眼,由于视神经的受损,那些光落入我眼中全是一团团炸开的白色斑点。
我机械地切着盘子里那块冷掉的、硬得像胶皮一样的合成肉。
我感觉不到刀叉的重量,只能靠视觉捕捉金属划过瓷盘的轨迹。
“容先生,极寒之地的远征需要充足的热量。”
一个甜腻到让人反胃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索菲亚,那个以“医心”为名、实则热衷于解剖异类的女人。
她穿着那身白得病态的大褂,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求知欲。
下一秒,她的手腕似是不经意地一抖。
那杯刚刚萃取完毕、还冒着滚烫白烟的浓缩咖啡,像一团燃烧的熔岩,直挺挺地朝着我的左手背扑了过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褐色的沸水溅满了我的皮肤。
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是什么?
是猛然缩手,是剧痛下的抽搐,是生理性的惊呼。
但我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没有停下切割合成肉的动作。
我眼睁睁看着那片白皙的皮肤迅速充血、隆起巨大的水泡,那是细胞被高温强行杀灭的哀鸣。
但在我的感知里,那里只有虚无。
就像咖啡泼在了一尊大理石雕像上。
“呀,真是不好意思。”索菲亚夸张地掩住嘴,但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歉意,只有令人胆寒的审视,“容先生……不疼吗?”
整间餐厅陷入了死寂。
远处角落里,铁塔那台沉重的高能磁场记录仪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他在记录,他在评估,他在那份冰冷的报告上写下“目标痛觉丧失,生命逻辑归零”的判决书。
就在索菲亚准备起身、用指尖去触碰那个水泡的刹那,一只苍白、修长且布满暗金色纹路的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猛地夺走了我手中的餐叉。
“这种垃圾,不配进他的口。”
凌安世的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