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她……想做自己。
良久令宜用力地点点头,平静回他:“信的事是个意外,当时我让鹤望写封家书回去,说我要成婚了,没有想到写成了这样。”
“荒唐!”
令燕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滚烫的茶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个发红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
“鹤望是妖,生在蓬莱长在蓬莱,不懂什么世俗伦理,这我可以理解!可你呢?你从小读的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他越说越气,随着起身的动作,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是女的!你也是女的!两个女人怎么成婚?你连这种荒唐事都答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令宜被骂得委屈地垂下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积压在心底的怨气在这一刻冲破了胆怯的牢笼,她直直地站起,质问他:“我不答应她,难道要我回去答应爹娘安排的那门亲事吗?”
“难道我不能做自己吗?”
“爹娘要把我嫁给城西李家的公子!是,他满腹经纶,家世清白,连相貌都是百里挑一!全玉梧泽的人都说,那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归宿!”
“可我不愿意!我不想被锁在四方方的高墙院落里,不想去学什么相夫教子!我哪怕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她喘着粗气,脊背笔直,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瘦弱却倔强。
令燕愣住,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弄花的脸,一时间他竟然无法继续训斥反驳。
这世上,有因为遇人不淑而逃婚的,有因为家世不匹配而被拆散的,有因为父母之命难违而含恨嫁人的。可少有因为害怕被困住一生,而逃离一段完美姻缘的。
所有人都说好,所有人都说合适,所有人都说该知足了。
可她不愿意。
令燕不知道该骂她傻,还是该心疼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鹤望温软的嗓音适时地响起:“姐姐息怒。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她朝着舱门外守候的几名壮硕妇人招了招手,不多时,几盘切得精致的鲜美瓜果和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被端上了长桌。
瓜果摆成了花瓣的形状,看着水润甜美,小鱼欣喜地拿起,随后打破平静,对众人道:“好甜!很好吃!闷热的天气吃这个最舒服了!”
令燕的火气撤下,坐回椅子上。
鹤望感激地看一眼她,将果盘亲自分递到令燕面前,又斟一杯茶,姿态恭敬地递到令燕面前。
“我知道,在人类的眼里,此事惊世骇俗。”
“但请姐姐相信,我们之间,非是世俗所言的男女情爱。”
她抬起头,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闪躲和心虚。
“在你们眼里,成婚是阴阳交合、传宗接代。但在我们草木一族看来,这只是一个契约——”
她顿了顿,像是在挑选一个最准确的词,“不过是寻一处同生共死的根,找一个能互相遮风挡雨的家人。”
鹤望坐回令宜的身边,拿出一方绣着小小的鹤望兰的帕子,轻柔地擦去令宜脸上的泪痕。
“令宜救了将死的我。”
“我便许她一片没有任何世俗规矩可以由着她性子去活的净土。”
“只要有我在,我保证,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逼迫她做不想做的事。”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壁灯在风浪中轻轻摇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在木板壁上,像一群不安晃动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