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故意挑拨离间,借机除去他,再借口于我,让问星坐上主侍的位子。”
“你不就是为了让阿蛊恨他入骨?让我知道你手里捏着问星吗?”
她什么都懂。
教主这些年玩的那些把戏,那些明里暗里的挑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安排,她全都懂。
可她能怎么办?
他们多弱小啊。
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能活着就已经是侥幸。他们只不过想在这吃人的地方,相互依靠着活下去。哪怕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哪怕将来要下地狱,也无所谓。
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在一起。
可现在,他亲手掐断他们最后的念想。
“既然你什么都懂。”
教主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那为什么现在又不听话了?”
教主冷笑地看着她,见她不答,又道,“你要是执意带走他,那就是与整个净教为敌。”
邀月没有说话,绯色长剑发出清冽的剑鸣,剑尖上的血水被尽数震飞。
后面跑来一个红衣守卫,附在教主耳边低声禀告。
“教主,玉兰坡出事了。”
“有人闯进去了。”
教主的眼神一凛,脸上所有的玩味和冷笑都在这一瞬间敛去,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一挥。
“杀了。”随后转身离去。
“他们两个抓住了吗?”
红衣守卫点头回禀:“抓住了。”
人群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院中的武器再一次对准院中浑身是血的女人,和她背上不知生死的男人。
邀月背着问星,一步一步退到假山前,动作轻柔地将背上的少年放下来,让他靠在假山石壁上,手托着他的后脑,仔细地调整角度,确认他的头是正的,确认他的姿势是舒服的,确认他不会滑下来。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青紫,没有一丝血色,裹在他身上的黑色棉衣已经被血浸透大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邀月看着他,然后转过身,手腕一转,绯色长剑在地上一划。
狂暴的剑气从剑尖倾泻而出,青石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鸿沟,鸿沟绕着假山画一个半圈,将问星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尘埃落定时,鸿沟已经深得能没过脚踝,宽得一步跨不过去。
邀月做完这一切,又转过身。
她弯下腰,凑近问星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出生到现在,从年少到少年,从鲜活看到僵硬。
她看过他笑,看过他哭,看过他生气时炸毛的样子,看过他得意时翘起的嘴角。
可她还没看够。
目光温柔地扫过他的眉眼,扫过他紧闭的眼睛,扫过他苍白的脸颊,扫过他青紫的嘴唇。
然后她低下头,在问星冰冷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枚吻。
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个吻。
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问星。”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
“别怕。”
“乖乖在这里等我。”
她直起身。
“等我杀光他们。”
“我带你回家。”
她转过身。
所有的暗卫在同一时刻拔出长刀,刀光刺眼,银色海浪朝她涌来。
邀月提着剑,迎着黑压压的刀山,悍然撞进去。
庭院里变成人间炼狱。
她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死士,仅凭着肌肉挥舞着长剑,浸透衣服的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右护法站在外侧看着这单方面的屠杀,脸上肌肉抽搐,她和邀月同处多年,她太了解邀月的实力和性格,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正面强攻,他们只会填进去更多的人命。
“变阵。”右护法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隔开大护法和那个废人的距离。”
命令下达,守卫的攻势瞬间改变。
他们不再涌向邀月,而是分成几个小队,一部分继续攻击邀月,一部分攀爬上周围的院墙和假山直扑问星。
邀月厉喝一声,长剑挑飞三名暗卫,她只有一个人,一把剑,她不仅要荡开当面劈来的长刀,还要时时刻刻提防那些从刁钻角度射向问星的暗箭。
她冷眼看向人群后面的右护法,右护法与她共事多年,一直认为是问星纠缠她导致她固地自封,可是她不知道她和问星的过往,亦不知道她和问星缠于血脉的纠缠。
就在这一个空当,左侧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五名死士举着长枪,疯狂地冲向问星。
邀月被迫回身救援,横跨数步,长剑连挥,击退五人,头顶上方,假山高处,潜伏已久的暗卫统领一跃而下,借着下坠的千钧之势刺向问星的咽喉。
来不及了!
走不过去了!
身体的本能超越所有的思考,邀月猛地转过身,长剑瞬间贯穿统领的胸膛,巨大的贯穿力带着他的尸体向后倒飞,“笃”的一声钉在后方的院墙上。
问星的危机解除。
但是,她的手里没有剑了,并且为了掷出这一剑,她的后背完完全全毫无防备地暴露给身后的数十名守卫。
利刃入肉声响起。
邀月发出一声闷哼,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姿,随手抓起地上一把长枪向后挥去,最前面的七八名守卫直接扫飞,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的身体向前栽倒,半个身子压在问星的身上。
温热的鲜血顺着枪流下,一滴滚烫的血,砸在问星的眼皮上。
问星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身上的重量,熟悉的气息,滚烫的热度,都在拼命地拽他,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往回拽,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模糊,在这一片模糊中他看见邀月的脸,和她后背准备刺向她的的长枪。
“噗嗤。”
更多的枪尖刺入邀月的身体。
问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起手边掉落的一把长枪,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挥出去。
枪锋横扫,围上来的十几个守卫应声倒下。
邀月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角在不断地往外溢着鲜血。
长枪落地,问星的手无力地垂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可怕的“咕噜”声,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里面甚至夹杂着暗红色的内脏碎块。
“邀……邀月……”
“问星,我在。”邀月伏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脸。
问星的嘴唇动了动。
“邀月……”
“我好想……好想回桃源村啊……”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一起流了下来。
“我好想……想孙婶家烙的桂花饼……好想吴叔编的草蚂蚱……”
“我带你回家。”她说。
“问星,我带你回家。”
问星听到这句话,艰难挪动着脑袋展开一个笑容,随着这个笑容,鲜血开始从他的鼻孔、耳朵里疯狂地往外溢出。
视线里,原本模糊的夕阳和人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色。
漫天的红色盖下,好像桃源村里隔壁家姐姐出嫁时戴在头上的红盖头。
那时候他们多大?
五岁?六岁?
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当时他和邀月嫌外面人太多,偷偷地钻到铺着大红桌布的八仙桌下面,红色的桌布垂下来,把他们罩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红房子,将他们与外面嘈杂世界彻底隔绝,乡里邻居们都在笑,说这两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不如结个娃娃亲。
大人们在桌上笑,他们躲在桌下笑。
真好啊。
如果村子还在,如果他们没有被净教带走,如果他们只是桃源村里最普通的村民。
那现在,这块红盖头,是不是就真的盖在她的头上了?
红盖头洒在脸上,滚烫顺着脸滑落。
邀月的身体,重重地压下来。
他感觉受她越来越弱的呼吸。
又一波暗卫的脚步声在靠近,长枪在半空中折射出寒光。
问星嘴巴张大,用尽最后一口气,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
邀月紧紧地贴着他的脸,温柔地收紧双臂,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重重叠叠的枪影在瑰丽的夕阳里落下。
“我们……同年、同月、同日……”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