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及她平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王钧嘴唇翕动,想脱口而出“不怕”,可她的姿态,像早已预知了他所有未出口的答案,并且丝毫不在意他会如何回答。
他垂下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方怜唇角轻轻一弯,目光随意地落在他脸上。
“我们相识多少年了?”
王钧抬起头,目光停驻,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她在说什么?
他嘴唇颤了颤,想回答,发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怜看着他这副模样淡淡地笑了,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望向被黑布蒙着的、巨大无比的箱子。
“一百零三年了。”
她替他答了。
方怜望着他握紧又松开的手指:“从我在晓生茶楼救起你的那一日,你便一直在我身侧。”
王钧的眼圈倏地红了。
这么多年,他在她面前从未哭过,可此刻胸腔里的酸意一涌再涌。
他高大的身子杵在原处,反倒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只能重重点头:“嗯。”
“已经够久了。”方怜轻声道,“该结束的,让它落下帷幕吧。”
王钧心下一跳,急得声音都变了形:“阿怜?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还要——”
“王钧。”
方怜截住他的话,转过身,视线落在他满是惊慌与不解的脸上,弯了弯唇角。
“我是在想若他们不妨碍我们,等这次演出完成了,所需之物差不多也收集够了。那这一切……或许真能了结了。”
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宝贝是不是可以安然去投胎了?
她望向戏台那头的两人,若他们不入这局,一切就能顺势收束。
只要不再被打断,一切就可以结束,她的执念也可以放下,一切恩怨纠缠都可一笔勾销。
从此她与王钧就像普通人那般活下去。
她接着说:“我也想放下,想好好过日子,和普通人一样。”
王钧彻底愣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如释重负的明亮的笑意。
这一瞬,他分不清耳边轰鸣的是心跳,还是几十年压在胸口石头砸落地面的声音。
他、他是不是听错了?
一股巨大难以言喻的狂喜汹涌地冲上他的头顶,黝黑的脸“腾”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啊……啊……”了半天,最终只是抬起粗糙的手掌,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方怜看着他这般模样,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不再多言。
“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提着裙摆步履轻盈穿过围住台子的红绳,径直地朝着树荫下的两个人走过去。
广场上的人声随着她的移动如潮水般层层涌起。
小鱼正在试图安慰不知为何陷入自我纠结的初一,忽然感觉到眼前的光线暗了一下。
“姑娘。”方怜勾起一个笑。
东广场人声鼎沸,树荫下却仿佛骤然静了一瞬。
小鱼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的容貌,全部心神便被对方周身弥漫的气息攫住。
眼前这人不像活人,更像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浓重,缠绕,令人窒息。
刚刚在箱子上感受到的阴冷黏腻,此刻浓郁了百倍,化作实质般的恶气裹挟在她周身。
这气息本应至邪至恶,可偏偏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寂最深处,她竟窥见了一缕极淡的微光。
它孤零零地悬在黑暗中央,干净、纯粹,未染半分污浊。微光外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屏障,屏障小心翼翼地环绕着护佑着中心的光亮,纵使周遭恶气翻涌如潮,时刻欲将其吞没,它却倔强地不肯退让,死死守护着那唯一的光点。
小鱼本能地被庞大诡异又极端矛盾的气吸引着,让她忘了周遭的喧嚣,也忘了该有的礼数。
见小鱼呆呆发愣,初一低低换了声:“小鱼?”
来人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周围的气氛随即发出更加喧闹的沸腾。
不少掩饰不住探寻与欣赏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就连一旁说闲话的几个本地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了嘴。
方怜站在两人面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随后温温柔柔不快不慢地开口:“我似乎未在镇上见过二位。”
面对小鱼过分直白的目光,她也不见纷扰,又或许她早已察觉,依旧从容自若坦然相对。
“二位是外乡来的吧?”方怜眸光流转,声线柔和。
她眼中瞧不出一丝该有的欢喜,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无波,幽邃得仿佛空无一物,可若凝神细看,又总觉得井水深处,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初一察觉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隔开了令他也隐隐感到不适的寒意,将小鱼护在身侧。
他拱手行了一礼:“怜老板好眼力,我二人确是昨日才到这无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