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良久,毛糙的笔尖悬在泛黄的纸张上,久久未能落下。
江宛心中思绪翻飞,对于周祁山的来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是和寻常妇人那般,闲聊家常琐事?
还是直抒胸臆,提出心底早就准备好的合离?
窗外,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动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停。
纠结良久,就在江宛想好将自己的盘算说出时,落笔在纸张最开头的称谓时,又顿住了。
最终,她只能轻叹一声。
手腕一垂,将纸笔草草搁置一旁,转身吹熄了灯盏,上床睡觉……
这场暴雨,来得凶,去得慢,一下便是整整两日。
直到第三日晌午,那瓢泼般的雨势才稍稍缓了一些。
雨势虽歇,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街道枯死的青苔重新萌发绿意,镇外泥泞的道路让人寸步难行。
整个永兴镇都因为这场暴雨的降临,而被迫停下了运转。
江宛倚在堂屋门口,望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帘,心中暗自发苦。
也不晓得这天上怎的就蓄了这么多雨水,偏偏要在这秋收最关键的节骨眼上落下。
一下还是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得了口喘气儿的时间。
她在心里默算着日子,越算越是心惊。
这几日,恰恰又是下谷子的关键时刻。
高温与高湿交织的环境下,那些没来得及收割的稻谷、没晒透的稻谷,此刻恐怕都已经在田间地头,仓廪角落,悄悄发生了变化。
百姓们辛苦劳作半年的心血,或许就因为这几日无情的降雨,而功亏一篑。
“唉……”
望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水,江宛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到她郁结的叹息,周详贵拄着拐,一步一挪地从正房里走了过来。
也许是遇到了神医妙手,也许是因为阿莫西林起了效果。
总之,他的身体较之前好了不少。
不再终日缠绵于病榻,时常拄着拐在屋里转悠,活动筋骨。
江宛心想,若不是这恼人的大雨困住了脚步,周详贵恐怕早早就出门找街坊四邻嘚瑟了。
“在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周祥贵问了一句。
江宛搬出一张凳子放在他身后,“在想,这几日暴雨一落,那些靠田地吃饭的百姓该怎么办。”
周祥贵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年年如此,每逢秋收都会遇到一两场大雨,那些老把式们看天吃饭的本领,可比我们强,没什么可担忧的。”
江宛不解,“这雨水一直下,若是粮食发了芽、长了霉,这不都浪费了吗?”
“你知道的道理,他们怎会不知?”周详贵扭头望向她,宽慰道:“勤快的庄稼人早早就摊开篦子,将那些升了浊气粮食摊开透气。”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向雨帘中清晰可见的高山,感叹道:“你别看现在的雨下得大,最多今晚,雨势便会彻底停住。”
江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空山新雨。
说得便是此时此刻。
经过一场暴雨的洗礼,苍翠的山林更显深邃浓郁。
在着珠帘玉幕中,它巍峨雄壮的身体清晰展现在世人面前。
几缕白雾如飘带般缠绕着山体,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叩叩叩……”
一阵细细密密的敲门声从前铺传来。
这几日铺中无物,杂货铺的大门只是堪堪虚掩着,并未落锁。
江宛和周祥贵对视一眼后,皆有些诧异。
“我去看看。”
江宛取下壁上挂着的油伞,撑开伞,匆匆跑了过去。
“谁呀?”
她一边喊,一边推开了铺门。
铺子外,三名小小的身影藏在宽大的蓑衣斗笠中。
听见是江宛的声音,他们急不可耐地钻了进来。
江宛仅一瞬,就猜出了面前小人儿的身份。
“这大雨天的,你们怎么来了?家里的大人呢?”她环顾一周,找了张干净的帕子递给他们。
“不是你让我们来找你的吗?”说话的是一个干瘦干瘦半大小子,也是之前和李家坳孩子打架时,冲出来帮同伴的娃。
他虽踏进了铺子,但后背仍旧紧紧贴在敞开的门缝处,只是将江宛递给他的帕子,转递给了身侧一个被大斗笠盖住的小娃。
江宛挑眉,打趣道:“不怕我是骗子了?”
另一个矮胖矮胖的小男娃——獠牙,抢先道:“不怕!我阿嫲说了,你是秀才的女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苗!读书人最是重名节了,你真要是骗了我们,我们就去你爹爹家闹!”
江宛闻言,有些无语地瘪了瘪嘴角。
那家人真要是“重名节”,原身也不至于被苛待至此了。
十七岁的年纪,愣是连月事都未曾光顾过。
她抽出几张矮凳递了过去,自己则是绕到了柜台后方。
敲了敲柜台,一本正经地问道:“说吧,今天来找我,是想卖些什么?”
“草鬼。”鸦骨对着身侧的小人喊了一声。
只听那小娃脆着嗓子“唉”了一声,动作利索地摘下了头顶的斗笠,置在门口。
她取下腰侧的小篓,双手高举,垫着脚送到了柜台上。
草鬼长着一张白生生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