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高考,这场磨人的拉力赛,终于拐过最艰难的长弯道,进入最后一个冲刺直道。
周冉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他也不会参加这一次的高考了。
海心桌边的那个位置长久地空了下来,但她宁愿将自己放不下的题本和教辅放在脚边,都不愿放在身边那个周冉曾坐过的位置上。
好累。
每个白天,每个夜晚,这间教室里的电扇总是嗡嗡作响,摇头摆尾,把学生的焦虑和疲惫从一处吹向另一处,在空气中隐秘地漫布。
海心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紧张。
临考的这一个月以来,她确实在极有秩序感地调节着自己的学习节奏,让自己的身体处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就在不久前,也就是三模结束后的一周内,海心还接到了花月大学的自主招生申请结果。
她凭借高中阶段的两次全国作文大赛获奖成绩,再加上详实的自荐材料和校方推荐材料,获得了花月大学的自主招生名额。
也就是说,只要她这次高考稳定发挥,就有很大的机会去到花月市,进入花月大学念书。
只要稳定发挥。
只要稳定……
漫长的备考中,海心从未觉得自己焦虑过。
只是在高考前的最后一周,某天晚上,她正解着一道毫无头绪的数列题,脑中却如同断了线一样突然间一片混沌,原先的思路被打断,逐渐全部被擦净,海心连原有的那一丝灵感都再抓不到了。
再回过神来时,眼前印满题目的纸张已经被泪水打湿,字迹晕染得模糊不可辨。
她赶忙伸手揩去了满脸的泪水,生怕被一边的季风发现。
临近考试,每天晚上接完海心后,季风在她住处逗留的时间也较之前长了些。
最近几日,海心要加班加点地挑灯复习到十二点,等她准备去洗漱睡下时,季风才迟迟离去。
“你又换住处了吗?这么晚回去方不方便?”海心不放心他,总是想早些赶他走。
季风却说不碍事,他不用早起上学,晚些走不影响休息。
“你有想过回家吗?”海心也这样试探着问过。
她心道季风从家里出走之后,一定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处,才四处辗转,始终没有告诉她具体的住址。
“不想。”季风当时答得果断干脆。
他仿佛真的全情投入了协助海心备考的这项任务,完全没有对这种枯燥重复的生活表露出一丝的不耐。
海心记录下的每一页错题,逐渐也都有了他用铅笔轻划批注的标识。
此刻,时钟显示已近零点,两人在小书桌的两端安静地伏案,一个埋头学习,一个专心陪读。
“……季风。”海心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她抬头望向另一头的人,轻喃着,“不早了,你先走吧。”
“嗯,就走。”季风循声抬眼看向她,因为许久未开口而微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极尽温柔。
他虽是这么应了一声,但很快还是低下头去,在手上的便签本上写着什么。
鼻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平常听起来让人安心,今天却让她沮丧起来。
——她如果做不好怎么办。
如何对得起努力的自己,又如何对得起支持自己的人。
海心翻动着这页题纸,前半段和后半段的题目下都有她工整的解题记录,唯有中间那一片被她的泪水沾湿,根本看不清原题里的数据,也看不清未来应当何解。
“你快走吧。”她用指尖摩挲着那一块因为湿润又干燥而显得有些毛糙的纸张,又一次故作生硬地催促起季风来。
她好怕季风再不走,她要在他面前落下脆弱的泪来。
书写声止住了,季风放下了笔,站了起身。
他像是真被她赶走了似的。
海心垂眸盯着那道看不清原貌的题目,一直看到自己眼眶泛红酸涩。
原来人面临压力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她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坚强。
遇到困难,保持不了镇静,只能把在意的人赶走,不让他看自己的笑话。
好险,眼泪差一点就要落下来了……
“啪”。
一声轻响。
是便签纸被轻拍在纸面上的声音。
海心的这本便签放得久了,粘性不怎么强,季风是用了一些力气将它按在题本纸上的。
浅绿色的方格纸便签,纸头上还印着嫩绿的小草芽,草芽下面,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道数列大题,就连公式都画得那么漂亮。
正是被海心的泪水模糊的那道题。
“你要干嘛……”海心闷闷地开口,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哭腔。
“你要干嘛……”季风又学她说话,将椅子搬到海心身边坐下,低头找她的视线,“你要把我赶走,再一个人偷偷哭吗?”
海心原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低沉的情绪,和偷偷抹眼泪的动作,还是被季风看到了。
刚才他干脆走了多好。
海心在心里委委屈屈地抱怨。
现在这样……眼泪可真的憋不住了。
这天晚上,海心枕在季风的肩头哭了许久。
她明明一开始只是像过去许多许多次那样,拉着季风的衣角,故意别过头不去看他的视线,别别扭扭又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让自己紧张不安的心绪。
可是后来不知怎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季风用拇指给她揩去了一边的泪,另一边又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滑落。
他又用掌根托起她湿淋淋的脸:“不哭了,眼睛要哭坏了。”
海心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红肿得吓人。
她觉得自己在季风面前总有流不尽的泪,说不完的委屈,想让他承接自己许多许多的情绪……就像,他们已经如此这般许多许多年了一样。
日日夜夜,年复一年。
最后,她干脆低头埋进季风的一侧肩,让自己不争气的泪,都打湿他的衣衫。
“如果……如果我没考上怎么办……”海心在漫长的哭泣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甚至哭得有些累,只能一动不动地就这样埋在季风肩上。
她感受到季风的手在身后轻轻拍着她。
尽管是一个环抱的姿态,但他的手臂仍然与她的身体隔开了一定距离,只是虚虚地将她环护在怀中,手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脊背,带动她调整因哭泣而紊乱的呼吸。
“会考上的。”
“你这是看我哭得太惨,哄我的。”
“会的。”
“如果没考上呢?”
“我替你看过未来了,你会考上的。”
听到这句话,海心抬起了头。
季风的白衬衣上,赫然是两团眼泪印子,像两个深色的小涡,一对明朗的笑眼。
“为了安慰我,你可真是什么话都能编。”海心明显不信,但这样不算高明的笑话逗趣,也让她破涕为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