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时候的他明显还没有异化,没有老鼠部分,看起来很年轻,还是个学生,穿着校服。
他正在用力掐着她的脖子,姿态很诡异,几乎是悬空,脚尖点着地,似乎趴在地上对于他难以忍受。
他看起来很着急,手都在抖:“不能躺下,不能睡着,要学习...”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自言自语的重复:“要努力学习...,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这两句话似乎对他很重要,他重复了好多遍。
莫扶薇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人形鼠人类部分的那半张脸似哭似笑,极为狰狞。
变成了异化物,连哭泣这种倾泄情绪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她忽然理解了精神污染的真正含义。
不是血腥片里大篇幅的尸体惨状和成吨的血浆。
而是一个努力生活,努力工作,怀揣着明天会变得更好的那点可怜念头的人,被逼成了怪物。
玻璃反光一闪,这次他明显长大了,穿着玩偶柜里的那套套装,还是干净的,没被浸染血污的,只是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他还在用力掐着她,可能是由于躺下的原因,莫扶薇感觉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依旧在重复:“快起来...快起来...,不能休息...不能休息。”
“还有工作...不能下班。”
“要努力...更加努力。”
真正让他无法忍受的原因是躺平。
休息会让他焦虑,惶恐,陷入自我怀疑。
莫扶薇在崔妙发来的文件里看过他异化的原因。
下班路途中被异化物袭击,最终变成畸变体。
那天刚好玄鱼市下酸雨,地铁站爆满,很久都挤不进去,人形鼠被袭击前已经在公司加了三天的班,副脑数据上显的睡眠时间不足十五个小时。
他破天荒的打了一个车,打车费很贵,那次是他第一次打车,刚好赶上了下水道里的异化物在雨天冲出路面。
莫扶薇也看过他的资料,见过他学生时期的证件照,上班时的照片,无一例外,全都没有笑容。
就像被上了发条的人,只能永远奔跑,直到毁灭。
压力随着年龄与日俱增,堆在背上,直到慢慢压垮脊背。
玻璃再次一闪,只是他已经没有长大的机会了,这次他彻底变成了莫扶薇在W76761记忆里看过的样子。
人形鼠。
在彻底变成人形鼠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麻木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茫然。
莫扶薇就趁着这个时机翻身,她迅速侧翻,左脚蓄力,用了全部力道一脚踹向人形鼠。
与此同时,莫扶薇双手用力,掰开了人形鼠始终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人形鼠飞了出去,还没等他站稳,一声“砰”宣告着一切归为寂静。
莫扶薇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虽说威力比不上步枪,但这么近的距离,也足以杀死人形鼠。
这是莫扶薇走之前崔妙塞给她的。
再次感谢好老板。
人形鼠的头上出现一个血洞,血液顺着洞口往下流,淌满了人形鼠满脸。
人形鼠倒了下去,即使被爆了头,但它还活着,苟延残喘的活着。
即使这样,掉在地上的老鼠头还是在不断哭诉着方才的那几句话。
只是不同于做人时候的清醒,这次说的却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颠三倒四,像是信号不好的无线电,时不时还夹杂着鼠类的尖利嚎叫。
属于人类的半张脸似哭似笑,牵动着半边的老鼠头。
红澄澄的老鼠眼睛与人眼一起睁开闭起,短小的嘴唇随着人嘴开合吐出一连串的鼠叫,像是人类在说话,在哭泣,但是要更加僵硬,不自然,诡异。
人形鼠死的如此草率,如此直白,没有半点大人物死的时候那种惊天动地。
异化界解决,档案封存的时候,他的名字也会被一笔带过。
莫扶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人形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不妨碍她补刀。
莫扶薇再次对准人形鼠,即将扣下扳机。
她的枪法还不太准,刚才击中人形鼠算是离得比较近。
人形鼠在死亡之前,忽然开口,像是对着莫扶薇说,也像是对着这个世界说。
他说。
“我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拼尽一切,却还是要这么凄惨收场。
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刻苦,这么努力,严厉到了自苛的地步,还是无能为力。
他节约了每一分钱,每一份工作他都力求做到最好,他人的批评他都会留心改正。
他不曾喘息过。
他放弃了享受生命,放弃了能够微笑的权利,放弃了所有能够在他可怜回忆中留下哪怕一丁点有值得留恋的机会。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要他跑的快一点,再快一点,人形鼠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喘过气的时候。
却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到头来,还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认命了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形鼠做人的时候连喘气都不敢,变成异化物才能感到彻底放松。
莫扶薇很干脆的扣动扳机。
她的目光在人形鼠尸体上停留了一会,然后转身,继续往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