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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州府衙的灯火通明,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几晃。
李怀安翻出那卷尘封多年的卷宗,卓然举着烛火凑过来,光影在泛黄的纸页上跳动,他便就着这烛火细细看着。
忽然,他眼神一滞,注意到一处曾被修改过的痕迹,指尖微微拂过两处墨迹:“看来这些卷宗曾经确实被人修改过。祖父急函,这件事情很可能和十七年前的瑾州惨案有关。”
“瑾州惨案?”卓然诧异。
李怀安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拿着卷宗走到书案旁,放到樊长蓁面前,替她展开铺平:“蓁娘,来看看这个。”
樊长蓁看了他一眼,低头查看卷宗。烛火在她脸侧跳动,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嘴唇微微翕动,跟着那些字轻声念着。
“……永平十六年十月,林安镇樊二牛偕妻同行,在路中遭遇不测……樊二牛,男,四十五,身着灰色短衫,胸腹部有多处刀伤。此案证据确凿,已派人前往缉拿真凶……”樊长蓁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只剩气音。到后来强撑着一字一句读完,已经泪眼朦胧,手指还按在纸页上。
一滴泪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泛黄的纸页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樊长蓁忙用衣袖去擦,不想损坏了这份卷宗。李怀安立刻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覆在她后脑,把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手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均匀。
樊长蓁的肩膀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哭了一会儿,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混不清地问:“是谁……是谁改了卷宗?这么说,我爹娘的确不是被山匪杀的……”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些,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可眼神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脆弱的迷茫了。她看着李怀安,嘴唇抿了抿,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大人!樊长玉樊娘子打伤了平民百姓,被衙役暂时扣押了!”
“樊娘子?”
“阿姐?!”樊长蓁猛地站起来,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李怀安在身后喊:“蓁娘,慢点跑——”
樊长蓁充耳不闻,脚步又急又快,裙角带翻了门口的茶盏,碎瓷声在身后响了一路。
牢房在府衙后院的最深处,穿过两道门,下了三层石阶。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墙上的火把烧得哔剥作响。
樊长蓁远远就看见那间牢房里坐着一个人——灰扑扑的衣裳,袖子撸到手肘,头发随意挽着,正盘腿坐在干草上,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捏着半块咸菜,大口大口地吃,吃相豪迈得像是坐在自家灶房里。
“阿姐!”
樊长玉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温热的身体已经扑进了她怀里。
馒头被撞掉了,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伸手揽住妹妹的背,拍了拍,带着一点哄小孩的语气:“蓁娘,慢点,阿姐身上脏。”
樊长蓁不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樊长玉没听清,也没问,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妹妹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樊长玉算过日子,从她离开西固巷去找樊长宁,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月。
她把沿途的人贩窝点捣了七八个,救出了几十个孩子,可没有一个是樊长宁的脸。
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宁娘在哪?吃没吃饱?穿没穿暖?有没有人打她?她把自己逼得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白天赶路,夜里翻墙,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旧伤没好又裂开,她不觉得疼。疼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