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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长蓁又回到了那条巷子。
她是掉进去的,像一脚踩空了台阶,身子猛地往下坠,落定的时候,人已经在巷口了。
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种暗红色的光,不知从哪儿来的,把整条巷子泡在浑浊的、像血水一样的颜色里。空气是黏的,吸进肺里又腥又甜,像含了一口生锈的铁。
她往前走。脚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不是踩在雪上,是踩在水洼里。她低头,看不清脚下是什么,只看见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暗红色,粘稠的液体顺着脚背往下淌。
两边的东西她不敢看。可余光还是飘过去了——一堆一堆的,不成形状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有些在动,不是活物的动,是还在渗、还在流的那种动。她听见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间隔很长,像坏了的水龙头。
墙上有影子。不是人影,是那种不该出现在墙上的、扭曲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轮廓。她走过的时候,那些影子会朝她倾斜过来,像是在看她。
她想跑。腿迈不动。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哭喊,不是求救,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嗡鸣,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却一个字都听不清。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里,震得她头疼欲裂。
她捂住耳朵,蹲下来。手心里湿漉漉的,不是汗,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手。
不是完整的。
指尖缺了一截,断面整整齐齐的,像被什么利器削掉了。没有血,只有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她想尖叫,张了嘴,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抬头,四周的东西开始朝她涌过来。像潮水,像泥石流,像无数破碎的、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漫过来,铺天盖地地朝她压下来——
樊长蓁从床上弹了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她偏头直接吐了出来。她弯着腰,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发抖的树叶。
冷汗把里衣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她的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蓁娘!蓁娘!”
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稳稳地拍着。她猛地回头,瞳孔放大,眼神是散的,像不认识眼前的人。她的身体往后缩,肩膀撞在床柱上,疼得她皱了下眉,却没有叫出声。
“是我,蓁娘,阿姐在这儿呢。”
樊长玉的声音传来,穿过那片混乱的嗡鸣,稳稳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樊长蓁怔怔地看着她,瞳孔慢慢聚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眼泪先下来了。
樊长玉没有多问。
她拿被子把妹妹裹住,搂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樊长蓁的身体还在抖,一抽一抽的,像受了惊的幼兽。
樊长玉把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碎玻璃。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水,水面在晃——是她的手在抖。
樊长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阿姐……都是我的错……我把宁娘弄丢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每说一句“对不起”,肩膀就往下塌一寸,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一点一点把她压进地里。
樊长玉眼眶通红,一把将她箍进怀里,抱得死紧,像怕她也跟着丢了。
“不怪你!不怪你!”她的声音又硬又哑,像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都是那个长信王世子随元青的错!”
樊长蓁把脸埋进姐姐肩窝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瞳孔透出一股执拗的光:“阿姐……文槛送我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只是用白布草草一盖。我们把他们埋好,好不好?”
樊长玉看着妹妹那张惨白的、泪痕纵横的脸,喉头哽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樊长蓁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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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固巷外的坟地,原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连村里人自己都很少来。
如今新翻的黄土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坡。
樊长玉力气大,一铲一铲地挖坑。土冻得硬实,每一铲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铲刃磕在冻土上,她也不歇,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脚边的冻土。
坑挖好了,她拿起樊长蓁写好的木牌插进土里,抡起木槌就砸。木牌被她砸得稳稳当当,陷进土里半寸深,连晃都不晃一下。
樊长蓁蹲在一旁,面前摆着一摞粗糙的木牌。她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往上面写字。手在抖,字却不抖——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她的字一向漂亮,此刻却像刻出来的一样,每一笔都用力到像是要把木板穿透。
写完一个,她就撑着膝盖站起来,拿起木牌走到刚填好的坟前。樊长玉正抡着木槌砸下一个,见她过来,伸手去接:“给我。”
樊长蓁没给。她蹲下去,把木牌插进松软的土里,自己举起了木槌。
“咚。”
“咚、咚。”
樊长玉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木槌,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发青的嘴唇、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只有嘴唇动了动。
“蓁娘,我来。”
“我自己来。”
“你腿上有伤——”
“我能来。”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什么经文。樊长玉伸出的手缩了回去,转身继续砸自己手里那块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