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仪站在院墙下,清风湖四周的道路曲折,步行过去离四房还很有些距离,可其实这处就在水边的小屋就是陆贞仪的住处临月楼。
“我预备献给祖父的寿礼还落在屋中忘了带走呢,这可是整整耗费了我大半年心血的宝贝,若祖父瞧见了,定会更加看重我,故而我得亲自来取。”
主仆二人站在水榭中间闲话家常,很有闲心。
陆徽仪再次抬头看向临月楼屋檐下的飞檐斗拱,心中盘算时辰。
其实青竹心中对陆徽仪的筹谋半信半疑,大家都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亲姊妹,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小袁姨娘和陆贞仪,不至于像陆徽仪揣测的那样恶毒吧。
青竹是个有多年从业经验和职业操守的成熟婢女,她将这点疑惑压在心底,扮演好陆徽仪剧本中的青竹。她是陆徽仪身边的丫鬟,身家都和十二娘缚在一处,陪主子演个戏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走过前面小径,路过醉春斋,听见小袁姨娘的哭闹声由远及近,眼见着袁氏哭着从屋里头一路跑出来。
青竹再也藏不住心中的错愕,下意识看向陆徽仪。
陆徽仪早就料到这一幕,若非她安排好剧本,青竹绝对猜不到小袁氏和陆贞仪这是要做什么。
小袁氏踉踉跄跄跑出门,边哭边回头看,屋里有什么鬼魅追着她似的,就这么直直往陆徽仪这边撞过来。
青竹上前拦了那么一下,小袁氏没能真冲撞到陆徽仪。
可陆徽仪下意识抬手抵挡时,小袁氏看见陆徽仪洁白细痩的手腕上戴有一对金累丝花卉纹镯。
小袁氏被金镯的璀璨华丽险些晃瞎眼,又被青竹拦得后退了那么几步,刚好看清了陆徽仪。
如今的她去了寇老太太身边不过一月,已经大变样。那枯瘦的身体、微微打卷泛黄的发尾都不再见,她换下素钗薄裙,浑身上下金光璀璨,皮肤泛着莹莹的光泽,虽还瘦弱,可皮下好似总算带着点肉。
之前为了进宫,得以好生打扮的陆徽仪已经初具美貌,这会儿小袁氏看着她险些要咬碎牙,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姑娘绝非池中物。
陆徽仪嘴边挂着笑,可小袁氏没感受到笑意,她止不住地想要后退。
“姨娘这是准备同谁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呢?这样的手段回回用,也太没新意了吧。”
小袁氏拿眼角瞧她,扭着脖子直起身,拍了拍身前不存在的灰尘。
“十二姑娘不懂,招不在新,够用就行。”
陆徽仪点点头,煞有其事道:“可惜这次恐怕是真不够用了。”
小袁氏不解其意,陆徽仪绕开她,径直往海棠院去了。
小袁氏身边的心腹婢女站在后头疯狂使眼色,小袁氏接到讯息,再次上前拉住陆徽仪,试图拦下她。
“吵吵囔囔地做什么呢。”胡妈妈呵斥道。
原是在小佛堂念经的章夫人听见外头的动静,正托着小腹,扶着胡妈妈的手出来。
“母亲,您误会了,”陆徽仪笑着迎上去,挽着章夫人,先一步开口,“姨娘行动不便被绊倒,我扶了她一下。”
章夫人看见陆徽仪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遮掩不住的光芒,那个曾经冠绝满京城的女人在脑海中始终挥不开。越是想起她,越是觉得眼前的女儿令人烦躁。
章夫人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陆徽仪手中抽出,斜睨着看她和小袁姨娘:“你不是攀上老太太,去养心斋了么,还回来做什么。”
霎时间,陆徽仪变了颜色,她面色惨白,嗫嚅道:“祖母可怜女儿差点被磋磨致死,在母亲眼中,就是女儿在攀附祖母?”
小袁氏拉着下人躲远了看戏,心中想对着这位如同透明人的主母千恩万谢。
章夫人的目光就像在看陌生人,毫不客气道:“我好歹是你母亲,你对我都不亲近,对着那十几年来不管不顾的祖母倒是孝敬得很。”
陆徽仪恨不得自己失聪,听不见这话。
她看向母亲已经显怀的小腹,若不是她,这个孩子已经不复存在,而母亲此时也应当缠绵病榻中。
最后竟然落得这样的指责?
陆徽仪颤抖着,勉强克制自己的失态:“母亲……你扪心自问,可有一刻关心过女儿?依我看,当日女儿就应该溺毙在湖中,才能让母亲高兴。”
“你!”章夫人瞪大眼睛,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女儿,不敢置信她竟敢回嘴。
陆徽仪看着这张十四年未见过的面庞,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好似,和母亲、和章家表舅表兄,相貌性格都不相似。
和父亲,好似也不太相像。
陆徽仪没空细究,因为此时此刻,四房浓烟四起,海棠院里,春桃大喊着:“救命啊——海棠院走水了!贞姑娘她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