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风寒,先吃几剂驱寒的药。入秋以来,这天是愈来愈凉了,十二姑娘可得注意身子,别落下病根……”
陆府请来给夫人小姐们看病的府医是一位姓王的医女,说起来也是十三年不见了。
“姑娘……你怎么了。”
青竹看见陆徽仪落泪,忙不迭接过陆徽仪手中的药碗,拿了帕子给她拭泪。
她想起来了,建平三十年的中秋,她和同父异母的妹妹十四娘陆贞仪拌嘴,十四娘将她推入湖中。
为何偏偏会到这时候。
或许因为,这会是最后的宁静?
祖父七十寿辰就在眼前,致仕在即,再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层出不穷的坏消息了。
陆徽仪不再想这些,摇摇头轻声道:“是这药太苦了。”
话还没说完,泪如泉涌,大颗大颗、一簇簇地成串落下。
青竹和春桃对视了一眼,知道姑娘这是受了大委屈。之前十四娘仗着生母小袁姨娘得宠,自己也受父亲看重,对着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做妹妹的不尊重姐姐,最后受罚的却总是她们姑娘。
若不是这次姑娘落水,足足昏迷了三日,又是中秋正等子大节庆,生生闹到了老太太跟前,恐怕又要被轻轻抹过,顺带责骂姑娘“不懂事”。
那日一向蛮横的十四娘被罚去跪祠堂反省,青竹和春桃恨不得拍手称快,可惜姑娘溺水昏了过去,没能见到这样的好场面。
王医女常年行走在陆家后宅,对四房这两个姑娘之间的事比旁人要更加了解。但这是主家的家事,她一个受聘来看病的大夫,虽然可怜这位十二娘,也不能开口说分毫。
王医女交代了几句便要请辞,陆徽仪却拦住她。
“多谢王大夫,这几日青竹春桃她们几个,估计总去叨扰你罢。”陆徽仪人还不太清醒,下意识开口道。
陆徽仪又对着青竹说:“青竹,拿我那妆奁来。”
青竹愣在原地,姑娘平日里很是沉默,她不善言辞,也不太懂这些御下之事,怎么今儿……好似有哪里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样貌,可怎么就觉着,哪哪都不一样。
春桃见青竹仍坐在矮凳上愣着不动,脚下悄悄使劲,踢了踢青竹坐着的矮凳。
“哎。”青竹应声,忙不迭地跑去拿妆奁。
陆徽仪取出个掐丝嵌红宝石金凤簪,塞进王医女手中。
“王大夫,我如今身子不便利,便不送你了。”
王医女收下凤簪,千恩万谢地退出去了。
春桃上去送客,青竹看见那凤簪早走不动路了,瞪大着眼睛心道姑娘还是那个姑娘,估计是跟着谁学着打赏下人,却不知轻重。
姑娘不得生父四老爷看重,生母四夫人章氏又只顾着礼佛,哪有几件体面的首饰,这凤簪虽然做工粗糙了些,但好歹拿出去也能撑撑场面。
就这样送出去,青竹只觉得心在滴血。
陆徽仪看了眼青竹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心痛都写在了脸上。
“不过一件普通金簪,你何苦做出那副姿态。”
“普通?!姑娘您自己瞧,这妆奁盒子里可还有什么值钱东西?那样的好宝贝都送了出去,日后出门没了首饰可怎么办。”
陆徽仪自然知道十四岁的自己窘迫得很。
“不怕,我没有得体的首饰,丢脸的又不是你家姑娘我一人。”
陆徽仪累了,窝回被衾中重新入眠。
也不知人死后去的地府是何模样,这一梦结束,估计是此生已了罢。
再睁开眼,是建平三十年中秋后的第四日。
她怎么还在这梦里!
这真的是大梦一场吗?
陆徽仪身体好了些,她坐在窗边,看着镜中的自己。
莫不是,总不能,她回到十四岁的时候了吧!
老天爷!她临死前说不要有来世不过是胡言乱语!
她不想再重走一遍这样的人生,不想再尝一遍人间的酸涩苦辣。
好好好,倒叫那个总是装神弄鬼的巫女说中了。
她现在还记得巫女漫不经心道:“你这人倒是奇妙,没有来世,倒有一个反悔回到过去的机会。下次,你可要记得来寻我。”
“下次是指那一次?”
“当然是指,有一日,你突然发现,时光倒转,一切都变成你记忆中经历过的模样。”
陆徽仪从没当过真,毕竟这人还说她六亲缘浅刑克父母,一出生就克死了一双父母。
真是可笑,她母亲活到了建平三十一年,父亲更是活得比她还长久。
她恍惚地摸上自己的脸颊,触感这样真实。那场大火和冰冷的湖水,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世界?
不过……若她当真重得一世,她倒要好好谋划,那样的未来,绝不能再次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