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店小二送来了饭菜,一碟酱牛肉,一碟炒菜,两碗白米饭,还有一壶热茶。比起黎曦在茅屋里煮的那些又稀又糊的粥,这些饭菜简直称得上是美味佳肴,甚至可以说是米其林三星级别的享受。
两人围着方桌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黎曦偷偷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一点红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他的筷子每次都精准地夹起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做什么都这样,干净利落,不多费一分力气……就像他杀人的时候一样。
黎曦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只刺咽喉,一剑便够"。
按理说她应该毛骨悚然,但她发现自己居然只是觉得……嗯,这个人做事真有章法。这个认知让她对自己也有点无语。
吃完饭,店小二来收走了碗碟。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虫鸣声。一点红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睡吧。"一点红道。
他走到床边,却没有上床,而是在床沿坐下,开始解自己的外袍。那个动作明明很普通,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黎曦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冷静冷静这很正常”,另一个说“哪里正常了你清醒一点”。
她看着他将那件玄青色的长袍脱下,露出里面的中衣。那中衣是黎曦亲自给他量完尺寸去裁缝订制的,一点红一直穿着。量尺寸那天的尴尬程度她至今记忆犹新,毕竟她这辈子还没给一个成年男人量过腰围。
他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宽肩窄腰,肌肉紧实,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黎曦的脸忽然更红了。
她连忙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衣裳。那件衣裳被她翻来覆去地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堪称史上被折腾得最惨的一件衣服。
"你睡里面,"一点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来,我能挡。"
她没再说什么,乖乖地爬上床,躺到了里面的位置。动作之顺从,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一点红在她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在茅屋时一样。
但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在茅屋的时候,他们是为了取暖,是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现在是两个神志清醒、没有寒风呼啸、床铺足够宽敞的成年人,主动选择躺在同一张床上。
黎曦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边是一个男人的体温。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是松木和铁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冷冽而干净。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动静大得像是在敲鼓,她甚至怀疑一点红也能听见。
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床帐。那床帐上的花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为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它研究了至少二十遍。
一点红也没有睡。
他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耳朵却一直在听着身边那道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耳力极好,好到能听清方圆百步之内的一切动静——包括隔壁房间的呼噜声、楼下的老鼠啃木头声、以及大街上两只猫打架的声音。
黎曦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小鹿受惊时的蹄声,又急又快。
一点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这辈子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但此刻,躺在这个女人身边,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有和女人这样躺在一起过,他甚至没有和任何人这样躺在一起过。他的床伴史一片空白,空白到可以当镜子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不知过了多久。
黎曦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睡着了。大概是紧张过度之后的生理性反弹,就像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一点红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长而浓密,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而均匀,看起来毫无防备——这在杀手的眼里简直是致命的安全隐患,但他却觉得……没什么不好。
一点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睡吧。"
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