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喷在陆显耳朵上,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你……你这个毒妇!”陆显扬起手,试图扇过去。
“啪!”
黎曦反手就是一耳光。
那一声又脆又响,像鞭炮炸开,整个灵堂都听得见。陆显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踉跄了两步,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黎曦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面无表情地从翠儿手里接过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
“大伯,夫君还没过头七,我不想见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官府判你个‘谋夺家产、惊扰亡灵’的死罪。你猜,那些收了我银子的官差,会听谁的?”
灵堂内一片死寂。
原本喧闹的族亲们个个缩着脖子,像一群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二婶的吊梢眼终于垂下来了,三叔公的下巴也不尖了。
陆显瘫坐在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抬头看着这个他从未瞧得起的弱女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黎曦转过身,重新看向棺椁,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哀恸的空灵。
“管家,把这些‘贵客’请出去。以后,陆府不欢迎姓陆的人。”
“是,夫人。”
她重新跪回蒲团上,背影单薄而孤寂,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女主人从未存在过。
家丁们粗鲁地将族亲们赶了出去。陆显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黎曦跪在烛火前的背影,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刀。
陆府的大门重新关上。
沉重的“砰”一声,像落棺。
寂静重新降临。
黎曦盯着那跳动的烛火,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然后,她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身子晃了晃,像一座终于支撑不住的塔,朝侧面倒去。
———
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从梁上掠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一点红将黎曦紧紧搂在怀里,他的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千里路,死灰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撼与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那爱意浓烈得像毒药,像烈火,像要把人烧成灰烬。
“你……”杀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黎曦顺势靠在他怀里,指尖勾住他黑衣的领口,虚弱地笑了笑。那笑是软的,是甜的,是刚才那个女罗刹碎了一地后露出来的柔软芯子。
“红郎,刚才我打得手好疼,你帮我揉揉。”
一点红低头死死地盯着美人那只刚扇了陆显巴掌的玉手。
他早就在这毒美人支使他杀掉她的丈夫时就已经知晓她的厉害。
但他看到她这样的狠厉又狡猾,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已被她烧得沸腾起来了。
她是毒妇,他是杀手,他们合该天生一对!
这杀手低下头,极其虔诚地亲吻着美人的掌心,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发出一阵嘶哑的低喃:“你……很厉害。”
这酷烈的男人好似已经为她痴狂,他在她面前几乎毫不掩饰这赤|裸裸的、近乎病态的痴迷。
黎曦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又变回了那个柔弱的小妖精,眼角眉梢都是风情:“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被你这头狼吃得死死的。红郎——”
她拉长了尾音,像小猫爪子调皮的挠在心口上。
“我饿了,想吃城西那家的桃花酥,你去给我买嘛。”
一点红二话没说,将她抱上灵堂后的罗汉床,扯过被子遮住她。
“等着。”
杀手身形一动,消失在夜色中。
———
黎曦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偶尔传来的更漏声。
一更,两更,三更——
她摸了摸枕头下那枚沉甸甸的玉印,又看了看那口已经不再让她感到压抑的棺椁。
陆乘风的灵位还立在那儿,白惨惨的,像一个笑话。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快意。
陆家是她的了。
钱是她的,人也是她的。
外头,金陵的夜依旧深沉,但陆府的白幡,在风中抖动得比先前更加轻快了些。
———
天快亮时,一点红带着热乎的桃花酥回来了。
杀手坐在床边,看着困得迷迷糊糊的黎曦。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那张娇俏的小脸上,睫毛微微颤动,像蝶翼。
他剥开一块桃花酥,轻轻捏下一小团,放在美人的鼻子下面。
黎曦动了动,睁开眼,瞧见是一点红,便像个孩子似的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真甜。”
美人拉过他的手,放在脸颊边蹭了蹭。她像猫,像狐,像世间所有柔软而危险的东西。
“红郎,等头七过了,咱们去西湖看看吧。听说那里的荷花开得极好。”
一点红盯着她,死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半晌,他才嘶哑地应了一声。
“好。”
他知道,只要她想去,他便会提着剑,为她劈开一条全是血肉铺就的通途。
哪怕那尽头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