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医院做了简单的包扎就被带回了家,他们给方粟请了两个医生,一个定期来给他的腿换药,一个来纠正他的同性恋。
方粟已经从父母崩溃的语言和争吵中明白了同性恋的含义,其实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但父母说是、那应该就是吧。
他们说同性恋就跟他腿上的伤一样,是生病了,不过这种病比较恶心,必须尽快治疗,不然就会变成那两个男人那样。
方粟依旧没想明白变成那两个男人那样有什么不好——除了要被枪毙以外。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懂事一点、好好配合父母和医生治病。
他开始吃医生给他的白色小药片、听医生用温柔的声音讲关于同性恋没有好下场的各种故事,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治疗好,但这位医生的治疗被给他治外伤的医生的发现了。
家里再一次爆发了争吵,不过不是爸爸和妈妈,而是那位好心的医生和其他几位大人。
方粟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的争执声,那个温柔的医生说了什么“前两年就去病化”,方粟还是不懂,他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那次之后,他就只有一个医生了。
医生对他的治疗从最开始的吃药、听故事,变成了催眠、强行矫正。
别墅的一楼有一间放置清洁工具的小房间,由于前期的治疗没有效果,父母给他办理了休学,他不用再去学校、也从自己原本的房间搬了出来,住进了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一同住进来的还有一套方粟不认识的治疗设备。
电击设备。
后来的方粟通过看纪录片了解过在那种专门的矫正机构里,也有同样的矫正方法,甚至上个世纪也有,大概这东西是一脉相承的。他看过那些受害者描述的治疗感受,但他却无法共情他们说的身体上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时间太长,他记不清了,但在他的记忆中,电击过程带来的身体上的痛苦远比不上那时的热闹。
他每天被关在黑黢黢的小房间,靠听外界的声音来判断父母今天的心情如何,在每顿饭之前的一个小时,他会迎来一天三次的矫正治疗,那是他唯一能看见光、看见人的热闹时候。
光是来自屏幕上的教育视频,人是生他、养他的父母,哦对,还有一个认真工作的“医生”,热闹则是医生夸张地摇头叹气以及父母层出不穷的骂人词汇。
那些词很难听,一刀一刀刮着方粟的自尊,但比起无穷无尽的黑暗,他又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一边承受着生理上的痛苦,一边又感受着精神上的解脱,所以他表现出来的状态大概不是父母希望看到的。
他们更生气了,因此这段强行矫正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方粟精神几近崩溃,长到父母再忍受不了自己的孩子是他们最讨厌的变态、开始互相推卸责任、最终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荒唐的婚姻。
也结束了对方粟的治疗。
方粟本就不是在父母的期待下出生的,在他出生的那年,两人本就打算离婚,但他的出现又让他们决定再试试,他们的婚姻因方粟而延续,他们的痛苦也是因方粟而延续。
所以在终于解脱的时候,母亲拒绝了这个像极了方磊的孩子的抚养权,父亲捏着鼻子收下了,但他同样厌恶方粟,不只是因为方粟身体里流着那个跟他纠缠了半生的女人的血,还因为方粟是一个恶心人的变态。
方磊无视他,不再试图给他治病,他养着方粟,当养着一个碍眼的透明人。
他搬离了这个临时落脚的城市,这时候的方磊已经开始讲体面了,他不会把自己的儿子赶去其他房子,以免落人口实,但也也不愿意跟他呆在一起屋檐下,所以他每天住在酒店,直到他再婚。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方磊放弃了他,所以他倒是没再受什么虐待,就这样一个人长成了大人,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后来又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他把自己养得太好,以至于父亲好像又想起了他。
那个男人的商业版图没有了当年的态势,但方总毕竟还是方总,他并不满足于早已用之不竭的财富,他想要继续当土皇帝,他想起了这位优秀的儿子,他想通过这个儿子跟一个能给他助力的新秀企业家建立姻亲。
这是去年的事,他来找方粟说过好几次,最终都被拒绝了。
“他知道我是同性恋,但还是装作没有这回事,给我推人家姑娘的联系方式,刚好那时候伍总来挖我,我就顺势从研究所离职了。”方粟语气轻松的说。
林知渺却轻松不起来,他埋在方粟的胸口,偷偷用方粟的外套擦去眼尾的眼泪:“不觉得可惜?”
“我现在工资可比在研究所高得多。”方粟哭笑不得地解释:“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他,他只能算一个契机,我很早就想换个环境了,那边太……僵化,呆久了脑子也就废掉了。”
为了让林知渺相信,方粟还举了两个例子,向他控诉以前工作的“僵化”和“无聊”。
这倒是不假,方粟不是没有跟那些甲方接触过,更何况他的师兄师姐同学们很多也在研究所工作的,毅然跑路的大有人在,都是通病。
知道方粟没有因为那位不负责的父亲失去一份好工作后林知渺轻松了一点,只是一点。
方粟刚才提到的过去,林知渺曾经试着猜测过,他觉得自己已经朝着最坏的地方猜了,却没想到猜测的东西不如方粟经历的十分之一。
厌恶疗法、电击,这种在纪录片和影视作品中才看见过的东西、这种早就被抵制的东西,方粟却真真实实地经历过。
不止如此,还有那些来自亲生父母的伤害,身体上的伤害、他腿上有那么长一条伤口,精神上的伤害、那些难听的、刺耳的语言像刀一样刺向自己的亲生孩子……
林知渺又想哭了,他之前还想着要照顾方粟的情绪,现在却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难道还要方粟反过来安慰他吗?
林知渺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想要克制住流泪的冲动,虎牙刚一用力就被仿佛在他身上安了监控的方粟察觉了。
方粟伸手轻捏林知渺的两颊,哄着他松开了牙齿:“不要这样,那都是过去式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知渺就真的控制不住了,酸意从空荡荡的胃向上涌,哽在林知渺喉头,疼得他抓住了领口的衣服哽咽着。
方粟这才彻底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慌张地扣着他的后脑勺,一边说好听话轻声安慰,一边用手顺着他的胸口,缓解他的难受。
林知渺看着方粟透露焦急的眼睛,不自禁地流着泪道歉:“对不起……”
方粟不赞同地用拇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你说什么对不起?不要这样好不好,跟你没什么关系,你道歉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林知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知道方粟遭遇的一切都跟自己没一点关系,他没有义务为方粟遇见他之前的遭遇感到愧疚,但他就是感到愧疚。
也许是愧疚方粟为了对他坦诚,又把这些尘封的过去掏出来回忆了一遍;也许只是愧疚这个世界让方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造成这些伤害的人却从未说一句“对不起”。
林知渺在这种时候突然想明白了,当自己爱的人受伤的时候,即使伤害不是他造成的,他也会为了这个伤害对方的人和物件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感到歉意。
他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昨天还在跟方粟强调自己不是恋爱脑,今天又觉得当当恋爱脑也没什么大不了,对象是方粟。
怪不得方粟一直不愿意在得到他肯定回答前给他讲这段故事,方粟大概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反应和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心疼,发自内心的心疼确实会控制他的理智思维。
不过还好,也许会有些许的控制,但他在听到这个故事之前就已经向方粟表明自己的态度了,也不算是被情绪裹挟理智的结果吧?
“方粟,你要送我的东西呢?要回车上拿吗?”林知渺刚哭过,虽然现在已经控制住了眼泪,但鼻子被堵了,说起话来还是瓮声瓮气的。
方粟摇摇头,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已经看不见的别墅区,眼中多了一份释然。
他将手伸进外套宽大的兜里,额头与林知渺的相抵,感受着林知渺还一抽一抽的气息。
那是林知渺在心疼他,是林知渺在替他发泄对这个世界的不满。
这个认知让方粟心里既快乐又焦虑,他还在这段故事后等来了林知渺的答案,他不想这样的,在决定未来要跟林知渺一起度过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这种引起对方同情的方式排除在外了。
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这条路上,虽然林知渺此前早就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方粟还是有些……后悔。
现在他又觉得,要是自己没有一段并不快乐的过去就好了,至少不会让林知渺心疼难过。
真是贪心。
酒红色的丝绒的盒子从衣服包里被拿了出来,举到林知渺面前。
“你给我的灵感,在把我脖子上这颗‘小米’变成吊坠之后,我突然想做一个东西给你……当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给,本来也想做个吊坠的,但又不甘心,所以还是做了……戒指。”
小盒被打开,一枚跟方粟手上同样材质的不规则圆环出现在两人的目光中。
“是海浪的形状,卷起的三簇浪花刚好组成三点水,戒面的波浪组成了‘渺’的剩下两个部分……这个戒指,是你的名字。”
方粟打着手机闪光灯,一点点向林知渺解释这枚戒指,说完后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林知渺,我的故事讲完了,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好像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完全在我的掌控中、按我所想发展,过去我会因此而觉得无力,但现在不会了。”
“世上的一切都有发生的道理,就像我们两个从一开始的相看两厌到后来发生的一切,我接受这个世界一切的不确定,就像接受我们两人一切的不同。
“爱情有千万种样子、可以塑造千万种不同的人,但我希望在我们的爱情中,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未来是何种走向,我们都是自己最原本的样子,我们都以我们最本真的样子享受着爱情。”
“因为,那是属于我们的爱情。”
林知渺又开始流泪了,安安静静的,眼泪滴在方粟防水面料的羽绒服上,顺着褶皱一路向下流着,直到与方粟的融在一起。
方粟伸手擦掉挂在林知渺下睫毛那滴要掉不掉、一直吸引他视线的水珠,语气坚定:“林知渺,你愿意戴上这枚戒指,跟我一起迎接属于我们的爱情吗?”
远处烟花炸开,声音还没传到、光就照亮了林知渺眼前的场景。
比回答先出现的,是林知渺轻微颤抖的手指。
明月高挂,树影婆娑,两道坐在枯枝落叶上的身影相互依偎、相互交叠,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沉默中只有抽噎声响起,良久,一道欣喜又委屈地声音终于给出了上一个问题的回复,郑重其事、充满勇气。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