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粟横趴在主驾与副驾之间，撞击发生的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左腿小腿骨的断裂，腿上的剧烈疼痛让他脑子发蒙，一时间他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只凭借本能下意识屏蔽掉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将自己蜷缩起来，直到他被一个为温暖的怀抱抱住。

“方粟。”

“方粟……”

刺耳的谩骂声中，方粟听见一道颤抖的、带上些哭腔的声音在喊他。

方粟不记得这人是谁，但他心里涌出一股焦躁。

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开心的、骄傲的、咋咋呼呼的……总之，不该是这样的恐惧和担忧。

方粟脑海中的辱骂声还在继续，那些曾经让方粟感到难堪、感到侮辱的词汇依旧直直攻击着他的神经，方粟挣扎想要做些什么，却依旧控制不了自己下意识想要躲避的身体。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方粟，我会把你安全带回去。”

那声音再次穿过那些面目可憎的侮辱词，只不过这次除了恐惧和担忧外，还有令人心安的坚定。

这声音让方粟接近崩溃的神经清明了一瞬，就这一瞬，他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是谁。

林知渺。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身体……

是林知渺，是跟他相看两厌的林知渺、是跟他抵死缠绵的林知渺、是……是要将他安全带回去的林知渺……

方粟挣扎着……挣扎着抵抗住身体的本能、挣扎着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挣扎着伸出手、描摹着那熟悉的身体轮廓，挣扎着将手覆上林知渺的后脑勺。

他还记得，记得林知渺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

他抱着林知渺离开濡湿的床铺，林知渺就这样顺着他的力道挂在他身上，脑袋懒洋洋地耷拉着，表情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只要他伸手托住那人汗涔涔的后脑勺，那张充满情欲的脸上就会沾染上羞涩、乖巧、依赖，以及开心……

林知渺的情绪是那样好懂，方粟可以轻易看穿那张漂亮的脸上述说的一切情绪……

那现在呢？现在会开心一点吗？恐惧和担忧少一点了吗？现在的林知渺，又是什么表情呢？

方粟看过林知渺的千百种情绪，唯独这次的恐惧，他没能亲眼看到……也幸好没有亲眼看见，不然他都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些什么，反正一个简单的安抚肯定是不够的……

尖利的喇叭声隔着林知渺的手掌打在方粟的耳膜上，他的意识再度混乱，他知道自己已经撑到极限了，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想着再撑一撑，至少撑到救援赶来。

不然，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手从林知渺脖颈滑落的时候……林知渺该有害怕？

就像林知渺有偏头痛这个不受身体控制的毛病一样，方粟自然也左右不了他身上的毛病，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撑着，意识涣散了又强迫着自己重新集中，脑海内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直到最后……方粟，还是控制不住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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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腿小腿骨骨折已经处理好了，养几个月没什么大问题。”基地医务人员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语气有些犹豫：“从目前的全身检查情况来看，晕厥原因暂时不明确，但是基本上可以排除生理性的急症，脑部也没有受到撞击的迹象，我们讨论下来觉得……可以从心理因素入手。”

“心理因素是指……太过紧张？”林知渺裹着棉大衣，眉头紧锁，他并不太认可这个答案。

医生没有直接下结论，只保守地说：“不能确定，这个需要看患者平时的性格，当然，在遇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境下，就算平时再强大冷静的人都有可能会因为紧张、恐惧等情绪引起躯体反应这很正常。”

“但是考虑到你描述的情况……患者前一天晚上也出现过类似冷汗、肌肉紧绷、颤抖等状况，我们这边的建议是等患者醒来后可以去专门的心理卫生科做个诊断……”

林知渺只是方粟的同事，心理因素涉及到了病人的隐私，医生并不会将详细的情况告诉对方，所以只是模糊地给了个方向便离开了病房。

方粟还在昏睡，骨折的腿做了固定，用被子和枕头垫高了。

他无知无觉的睡着，没有看见林知渺通红的眼眶中的疑惑。

林知渺对“心理健康”这个名词并不陌生，上学期间身边不少同学都会多多少少有一些精神方面的毛病，以致于在医生最后一句话出来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就出现了一个词——

PT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