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晏是哭闹着回来的。
他一进门用力抹过极为狼狈的面容,也止不住源源不断的泪水流了满地,缠着柳怀闻的小臂不放,反复问道神君这是不是真的?
宁应真拽着慈晏的后衣领把他从柳怀闻身上提起来,满头雾水道:“你哭得这么伤心做什么?”
慈晏哭喊得更大声些:“哭还不让人哭了!我是替那姑娘感到心痛!”
宁应真随地把慈晏一丢,嫌弃地拿起粗布擦了擦手,“那姑娘没有怨气,她母亲将她浸入溪中时,她不恨她的母亲。”
慈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稍缓过气,茫然抬眼时眼角还有一滴泪顺着脸侧滑落,“为什么?”
宁应真将前因后果道来:“她的母亲以为小姑娘的病好了,不用再为她的病奔走求人,可好景不长,小姑娘是先天的体弱,这年纪除了米粥没吃过别的什么东西,不巧又逢上刚入冬的天气,本就容易感上风寒,于是小姑再次病倒了。”
慈晏急忙说:“那再来药馆拿药不就好了吗?”
宁应真冷笑一声:“她本就是因为没钱再给姑娘看病,才把她扔入溪水中活活淹死,你让她赊一次账,能让她赊一辈子账吗?”
慈晏不明白,生死当前,一副药钱有那么重要吗?
他想从柳怀闻那得到一句答案,便问:“神君,人命关天,为何要计较这些碎银?若是一定要守这规矩的话……我拿我的薪水抵了她们的药钱也是可以的!”
宁应真无奈摊开手,叹息道:“这孩子怎么学不会人心险恶的道理呢?”
“逝者已然往生极乐,多说无益。”
柳怀闻将这月的账本整理好,仔细放入柜中。
“药馆开张至今,几乎月月亏空,你我不用钱财固然还能将药馆经营下去,可换作凡人,行医济世终归是谋生之道,心怀善意之外,还要吃饱穿暖,养家糊口。”
“体弱多病是那孩子的命数,可怜她所托父母无法将她平安养大,就算你仗着不需钱财的心思换她一辈子的药,她的父母也会因为吃穿、婚嫁将她作为累赘抛弃。”
慈晏大概是第一回知晓,原来天下父母并非一心一意为子女计深远。
柳怀闻蹲下身,拿出手帕仔细擦去慈晏面容上的泪痕,“你觉得这位母亲如何?”
慈晏几乎是咬牙切齿:“虚伪,残忍,不配为人。”
柳怀闻耐心道:“作为人,她瘦骨嶙峋,皮肤黝黑干裂,头发枯燥,是食不饱。衣着粗糙破烂,补丁遍布满身,鞋早磨得不能再薄,是穿不暖。”
“她活着尚且艰难,还要再背着一位女娃娃过日子,可谓雪上加霜,弃女求生,是所谓人性的底色。”
“只是作为母亲,明知负担不起孩子的冷暖,却还是将她带临人世,未尽养恩,将她抛弃,这是她的过错。”
“慈晏,世间善恶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我愿你一心向善,但少为世人伤心,一切自有定数,因果并非你我插手就能更改。”
慈晏愣神半会儿,才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慈晏卧房的烛火彻夜不息,宁应真从柳怀闻的窗前看去,转头道:“神君说的话也太委婉了些,要我说,就应该告诉他人性本恶,别三天两头见到一个病人就往药馆带,这要换作别人,药馆早关门大吉了。”
柳怀闻吹熄烛火,轻声道:“我为他起名慈晏,是希望他心怀善意,这没什么不好,你别带坏了他。”
宁应真一手撑在床头,晃了晃食指,并不赞同柳怀闻的用词:“盲目向善日后只会害惨了他,你看他今日哭得多伤心,从山脚一直哭到了山顶,路过的行人全都瞧着我!还以为是我拐卖了他,要带他去报官!”
柳怀闻的神色隐没在月夜中,但宁应真瞧见他笑了一声。
卧房响起翻身上塌的细微声响,窗前飘飘然坠进一片白,柳怀闻伸手接住那雪花,转瞬即逝融化在手心。
“落雪了。”
不缘山的初雪,柳怀闻有很久没有见过了。
“宁应真,山前的梅花要开了。”
朦胧夜色模糊窗前稀散的点点雪白,宁应真鼻尖朱砂却显得分外清晰,如雪中梅花红艳。
“神君喜欢梅花?”
柳怀闻眼睫颤动,点头道:“嗯,是喜欢。”
宁应真目不转睛在微弱月光下注视柳怀闻轻轻弯起的眼梢,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梅花有什么好看的,我看这寒冬腊月也只有梅花鹤立鸡群才能入了神君的眼。
“春天倒是百花齐放,要什么花没有?难道就没有花能入神君的眼了?”
“你怎么还较上劲了?”柳怀闻将窗阖好,掀起被角躺下,忽而想起来什么,“宁应真,你会开花吗?”
宁应真道:“在虚妄海,我给神君看过了呀?”
“是吗?”柳怀闻顺手拉过另一侧被角,往床塌角落宁应真的位置一丢,“那就当是我看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