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流水潺潺。
路边芦苇飘扬,蝉声四起,若隐若现的幽幽绿光飞舞在芦苇荡间,沿着溪流溯洄而上,几道炊烟迎着黄昏,寥寥数几的青瓦院落相依坐落。
这是不缘山顶的一处无名村落。
无名村落里,青苔的痕迹沿着墙根攀满一角绿绒,几截干草黏在门前,被风吹的摇晃,砌在檐椽的砖瓦干裂出道道曲折的纹路,仿佛即将坠下。
貌似是小小村落中最为沧桑破败的一处青砖院落,却是扶桑神君柳怀闻曾经在人间的住处。
皎月朗朗,夜明星稀。
炊烟散尽后,村落更显荒芜,待到夜色渐浓,烛火熄灭,万籁俱寂中,唯余柳怀闻步履踩过青石板路的声响。
柳怀闻身着碧色长袍,系了件素纱蝉衣,月光如练,晖光映他满身,使他在风高黑夜泛起朦胧微光。
天上一月如钩挂,地上一月正独行。
门轴锈住了,推门时刺耳的声响能惊破冗长梦乡,幸好这一处院落独在不缘山的最高处,扰不到他人清梦。
宁应真本支起一脚侧身坐于摇摇欲坠的青瓦檐上,嘴里还叼着一支芦苇,漫不经心数着天上星月,听见声响,转头便瞧见了柳怀闻。
他换了件衣裳,黄绿纱衣层层叠叠,松垮着系在腰间,如流光溢彩轮换,外披一件桃粉纱袍,风轻掠过,那交叠的纱就着月光荡起,像撷取花丛,在浓稠月夜之中惹了一场春。
“花哨。”柳怀闻评价。
“神君不喜欢吗?”
宁应真将芦苇随手一扔,翻身从檐上轻落,还带走一片青瓦,随他落地摔得粉碎。
“……”
宁应真回头瞥看一眼,心虚道:“我没想过这儿会这么脆弱,赶明儿我找来新瓦替神君修葺一番。”
宁应真顿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直勾勾地抿着唇盯着柳怀闻。
这副做错了事委屈巴巴的模样可新奇,柳怀闻不自觉挑逗起宁应真来:“我这砖瓦少说也是几代前的砖瓦了,可难再寻见合适的,你打算怎么赔我?”
宁应真沉思片刻,给了柳怀闻一个意想不到的答复。
“以身相许?”
“那不必了。”
柳怀闻面上笑着,心里唾道自己就不该多嘴逗他一句。
“哦。”宁应真有些失望似的,将那青瓦碎成片散落的小石子踢起,“神君还没回答我,不喜欢我的新衣裳吗?”
“你喜欢就好,何必过问我?”柳怀闻疑惑问。
“因为我在意。”宁应真说。
柳怀闻觉得宁应真实在是有点过于语出惊人了。
“很衬你。”柳怀闻顺他心意。
“真的吗?”宁应真轻斜过头,目光炙热,“神君不要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是真话。”柳怀闻真像哄小孩似的,答完一句答下一句,“花木纯真,化形成人后心性也比其他妖灵稚嫩,不过和会哭会闹不讲道理的顽童相比要好上太多,不是什么坏事。”
“……神君还不如说点漂亮话哄我。”宁应真喃喃道。
“点到为止。”
柳怀闻在唇边竖起一指,示意宁应真嘘声,而后眸光缓慢在院中流转。
他一寸寸丈量眼前褪色的门楣,一点点描摹阔别已久的人间故土,偌大院落空无一物,除去半高过墙的杂草再无其他颜色,显得分外荒芜。
柳怀闻的视线掠过门槛上浅浅的两道凹痕,是儿时门槛太高,得踏着门槛才能跃过木门而踩磨出来的痕迹。
掠过窗棂前一蓬在风里点头的枯草,再往上些,他的目光停留在卧房檐下的一处燕子窝上,燕子窝空了许久,随风吹雨打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形,随时欲散了干净。
柳怀闻卧房门前摆着一圈大小色彩各不相同的鹅卵石,石子是柳怀闻从溪水中认真拾捡而来,仔细摆弄不断划圆,就为在这里填满上好的土壤。
如今土壤失去了浇灌和翻松,早已干涸发黄,皲裂出道道深痕。
那里原来生长着一株花树,燕子窝该稳当落于花树的粗枝上,可春秋交替物是人非,那株花树早不见踪迹。
柳怀闻生逢乱世,白骨堆积在路边,成为野草花木贪婪汲取的养分,花木得以饱腹,人却无食可食。
他的过往是一段不见天光只闻风雪的日子,方圆百里无一粒米可见,饥民哀嚎声彻云霄,后来,这些饥肠辘辘的人们开始刨土果腹,用仅剩的气力扯下一块树皮,就为再活过一日。
若是这株花树在乱世中成为这些饥民求生之际的救命稻草,也算是功德一桩。
若是可以免受战火纷绕平安生长至今,那花树还能有幸见到昔日亲手种下它的主人,已经成为了花草木灵敬仰的扶桑神君。
“神君在看什么?”宁应真出声询问,将柳怀闻放远的思绪拉回。
柳怀闻目光仍驻足土壤之上:“曾经,我在那处养过一株花树,陪伴了我十余年,十余年说长不长,却已是我的半生了。”
“你们生在人间没有灵识时,会记得对自己尤为重要的人吗?”柳怀闻话锋一转。
没有灵识,花草树木就是一般的花草树木,只为点缀人间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