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长袍,脚上没鞋,脚底板上全是裂口和干了的泥,怀里抱着一个人用一块旧布裹着,看不清脸
一路走到队伍最前面,跟排队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纷纷让开了,他走到诊点前面蹲下来,把怀里的人放在地上。
旧布打开,里面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医生过来蹲下去检查,听了一会儿心跳,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回头跟护士说了一句。
护士递过来一支针剂,医生给孩子打了一针,然后把孩子抱进帐篷里,放在一张行军床上。
那个男人蹲在帐篷外面,愣愣的等着,表情麻木的看不出一丝生气,队伍继续往前挪。
后面的人一个个走到诊点前面,医生一个一个地看,能处理的处理,处理不了的摇摇头,让人抬到旁边的阴凉处。
傍晚的时候,帐篷里躺了五六个人,都是走不了、暂时也送不走的。那个孩子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护士给他挂了一瓶生理盐水,针头扎在脚背上,细得像一根线。
温故在帐篷里帮着递东西,季焰离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那条队伍,眉头一直没松开:“温叔叔,你出来一下。”
温故依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
季焰离把他拉到帐篷侧面,离人群远一点的地方:“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那个男人。”季焰离压低声音,“抱孩子来的那个。”
“怎么了。”
“他蹲在帐篷外面半天了,一直没走。可他不看孩子,也不问医生情况。他一直在看诊点里面的东西。”
温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男人还蹲在帐篷外面,抱着头目光往帐篷里面扫——药箱的位置,医生放器械的桌子,护士背着的那个包。
“还有。他抱孩子来的时候,是直接插到队伍最前面的。队伍里的人给他让了路。可我看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他不像是这个村里的。”
温故看着那个男人:“你是说——”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不太对”
深夜诊点收了最后一批病人,医生开始收拾东西。
药箱空了,器械收进了箱子里,帐篷的帘子放下来用夹子夹好。那个男人还蹲在帐篷外面,护士走过去跟他说孩子暂时稳定了,明天再看。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季焰离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他走了。”
“往哪边走的。”
“北边。”
村路上没有人了,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和更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
“我跟组长说一声。”温故道:“今天那个男人不对劲,让他明天多留个人在诊点。”
季焰离摇了摇头,只让温故把手枪随身携带不要落下
天快亮的时候,诊点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温故连忙直往诊点跑,季焰离跟在他后面,枪已经握在手里了。
等到帐篷前面,帘子被掀开了里面护士蹲在地上捂着头,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帐篷内一片狼藉,药箱被翻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人呢。”温故问。
“跑了。”护士的声音在抖,栗色的头发散发的糊在脸上:“那个男的,昨天那个男的,他刚才又来了,说要看看孩子。我让他进来了。他进来之后往药箱那边走,我拦他,他推了我一把,然后——”
她指了指帐篷后面:“从那钻出去的。”
季焰离已经追出去了。温故蹲下来看了看护士的头,伤口不深,是被什么东西砸的,他撕了一块布给她按住,然后站起来看向帐篷里面那张行军床,床上那个孩子还在,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呆呆的,不哭不闹一动不动。
温故走过去,蹲在床边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温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季焰离从帐篷后面绕回来,摇了摇头:“跑了。后面是灌木丛,钻进去就找不着了。”
温故看着帐篷里被翻乱的药箱。护士还在旁边按着头上的伤口,项目组长从院子里跑过来,看见这场景脸色骤变:“药呢。”
“被翻过了。不知道少了什么。”
组长蹲下来翻着药箱,帐篷里的药箱被翻得乱七八糟,组长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绷带一卷一卷捡起来,捡到一半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万念俱灰,只有一些脏了的绷带能做什么呢
抗生素没了。止痛药没了。就剩几卷绷带和一点碘伏。
诊点里安静了一会儿,温故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他怎么办。”
组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他送医院。镇上那个,如果还开着的话。”
那个孩子还躺在行军床上,盐水瓶快见底了,针头扎在脚背上脚背肿得发亮。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温故蹲在床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孩子转过来看他,眼睛很大眼白里泛着黄,瞳仁黑得很深。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孩子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舌头上裂着口子。
护士捂着脑袋上的伤口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一包润喉糖,剥了一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含着那颗糖,眼睛一直盯着帐篷顶,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像是在吮。
“他脱水太厉害了。”护士小声说,“昨天打了一针,本来应该今天再补一针,可药没了。”
温故站起来,往帐篷外面走。
村路上已经有人在排着了。天刚亮,队伍比昨天还长,从村口一直排到村尾,拐了个弯看不见头,排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老人,蹲在地上,瘦得只剩骨架,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单,眼睛盯着诊点帐篷的方向,一片浑浊的眼里只有那微弱的一点光亮。
再往后,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大的三四岁,小的还在吃奶。大孩子趴在女人膝盖上,脸上糊着干了的鼻涕和灰,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婴儿的嘴在动吸奶的动作很急,可女人的胸前是瘪的。
队伍中间有个男人,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没了,用一根树杈绑着当拐棍,站在队伍里,身体歪向一边。他旁边的地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块硬邦邦的饼,看着队伍前面的方向。
鞋子上的泥污与衣服上的灰尘都让季焰离极度生理不适,眼前的一片苦难并没有勾起他的同情心与善意,他只想带着温故离开这里,他与温故本就不应该在这里,他们,也不属于这里
诊点这天没开。组长把帐篷帘子放下来,用夹子夹好在外面挂了一块牌子,用当地话写了“无药”两个字。
排队的村民围过来看了看,还是有部分死守着不肯离开
那个断腿的男人拄着树杈站在牌子前面,站立许久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
无国界医生的车队有派人去镇上找药。那辆白色越野车开出去两个小时,又开回来了,车身上多了几个坑,挡风玻璃裂了一道。
司机从车上跳下来脸色发白,刚跟女医生说了几句话。
医生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了。
“镇上的诊所被抢了。”她跟组长说:“药全没了,人也没了。那个诊所的所有医护士都被打死了。”
晚上,驻地的水又少了一截。水箱里的水位线已经降到最底下那一格,厨房里那袋米还剩个底,豆子罐子见了空,压缩饼干早就吃完了。
组长把最后一箱压缩饼干拆开,每人分了两块,说明这是最后的食物,灰黑色的愁绪笼罩着所有人。
季焰离分到两块,吃了一块,把另一块塞进温故口袋里:“你吃。”
“我不饿。”
“你又不是烧汽油的。”季焰离的声音低下来:“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
温故没再推,把饼干拿出来,掰了一半,递回去:“一人一半。”
夜里,温故没回自己屋子看着诊点帐篷的方向。
帐篷里还有几个走不动的病人,护士在里头守着,隔一会儿出来换一瓶盐水。盐水也不多了,她换的时候把瓶子倒得很干净,一滴都不肯浪费。
温故坐在黑暗里,季焰离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睡不着?”
“嗯。”
“我也是。”
季焰离紧紧的握住温故的手将人揽入怀里抱着:“温叔叔,我会带你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