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霁月成功发现，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跟别人保持距离的时候，日子其实不会因此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总归是课照样上，讲义照样备，宿舍照样回，食堂照常吃。

商周并不总是给她发消息，偶尔还是会像从前一样问她要不要拒绝，即使被冷淡地拒绝，也从不多问，一如往常。

明明是她自己要保持距离的，明明距离也确实保持住了，她应该满意才对，却又为什么会在放下手机之后，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缠上？

每次给他发完“不用了谢谢”之后，她仍旧会停留在对话框里几秒，在这几秒钟里，她到底在等什么？

等他没有礼貌地追问一句？

等他不识趣地继续发消息来烦她？

还是等他拆穿她的冷漠，问一句“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总归什么都等不来的。

很快就到了中秋假期，京大向来有不串休的优良传统，三天假期被硬生生延长了一天。四天内，虞霁月还是先上了一节小班课，带着学生从“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的老框架里跳出来，不再按着老套路打安全牌。

假期的第二天，虞光风难得没有泡在实验室里，主动提出带她去三里屯逛逛。

现如今的虞霁月对逛街一事有着本能的警惕，但转念一想，老哥也是难得有空，她也不想扫他的兴，便点了点头。

到了太古里，人比想象中多不少。虞光风先是自己逛了两家店，试了好几件外套，站在镜子前反复看，最后到底还是一件都没买，说是不确定波士顿那边的气候。

虞霁月站在旁边，看着他对着镜子皱眉的样子，很难不觉得有点好笑。虞光风向来在实验室里运筹帷幄，在虞佑宏面前游刃有余，可一到了买衣服这种事上，就变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普通人。

兄妹俩就那样漫无目的地逛了快一个小时，路过DIOR的时候，虞霁月的目光到底还是习惯性地往橱窗里扫了一眼。

她向来偏爱穿靴子，橱窗里的黑色长筒靴刚好是她最喜欢的款式。可惜她也同样深谙挣多少钱就该买多少钱东西的道理，现在自己的消费地点应该是手机某宝，而不是太古里的DIOR。

虞霁月没有停下脚步，目光只是在那双靴子上停留了两三秒，就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自以为掩饰得极好。

没想到，她一回头，就发现虞光风已经站在了DIOR的门口，过分平静地看着她，“进来试试。”

“不用。”她故作随意地摇了摇头，“我鞋够穿了。”

够穿和想要之间，隔着一条她暂时没有资格跨越的天堑。

“试试又不花钱。”谁成想，虞光风倒是铁了心，直接往店里的皮凳上一坐，一副不试就不走的架势。

旁边有人进出，目光在兄妹俩之间逡巡，虞霁月拿他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店内。

在同价位的品牌里，DIOR算是她从前的爱店了，如今再闻到店里香氛的味道，却莫名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不到两分钟，鞋子被送到面前，虞霁月把脚伸进靴子里，皮质比她预想的还要软些，脚踝处包裹得刚好。

她在心里悄悄给了这双鞋一个很高的分数，然后更悄悄地去估算它的价格。

果不其然，一问店员一万三。

虞霁月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甚至还在镜子前多站了两秒，偏过头来看了看侧面，然后微笑着把鞋脱下来，递还给店员。

“不太喜欢。”

这还是她第一次因为没钱说出这种话来，真相从来不适合裸/奔，势必要穿上件体面的外衣，藏在无懈可击的借口后面。

她对店员笑了笑，旋即转向虞光风，语气轻快，“走吧，哥。”

虞霁月的小心思在虞光风面前显然一点都藏不住，虞光风也并没有什么起身的打算，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很喜欢？”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虞霁月答得不留余地，换好自己的鞋之后，也不去再看他，径自离开了店内。

刚走两步，就听得身后虞光风唤她的声音，“虞霁月。”

她顺从地回过头去，四目相对，无言地看着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虞光风斟酌着措辞，“你没必要为了省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一件件从生命里划掉？”

他走到她旁边，声音轻了不少，“你今天划掉一双鞋，明天划掉一顿饭，到最后必然会发现，不但把自己的生活划得面目全非，省下来的那点钱更是根本弥补不了失去的东西。”

“所以呢？”虞霁月气得发笑，“你是让我回去跟老头子低头，还是心安理得花你的钱？”

“我的意思是，你不如想想怎么能多挣点钱，好支撑起从前原有的消费水平。”虞光风叹了口气，微微蹙了蹙眉，“自由不该需要那么多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