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周明显能看出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究竟是真是假，摇了摇头，跟上来伸手扶住餐厅的门，示意虞霁月先往里进。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服务员一人上了一杯柠檬水，商周看了两眼菜单，就合上递还给了虞霁月，“你点吧，我不挑。”

虞霁月仍旧清楚，点菜的时候最省钱的方式就是把决定权交给请客的人，她也懒得拆穿他，拆穿完了还得推拉一番，推拉完了还是她点，何必呢。

她翻开菜单，披萨、烤鸡、沙拉、金沙翅应点尽点，毫不犹豫，顺带要了一杯莫吉托和一杯玛格丽特。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商周实在忍不住，到底开了口。

虞霁月懒洋洋地回应道，“吃不完就打包，从现在开始培养节俭美德也不晚。”

商周这才没有再说什么，服务员把菜单收走后，桌上只剩下两杯柠檬水和两个人之间那条还没铺开的时间线。

菜还没上，酒先来了。虞霁月端起自己的玛格丽特，朝商周的方向举了举。商周也端起莫吉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一口玛格丽特下肚，咸味又一次先于酒味抵达，她非常清楚，如果今晚不说，她大概率再也没有和他深交的机会了。

有些话就像酒，只能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时间，对着特定的人，才能喝出它最好的味道。三者任一一个元素换了，就不再是这个味道了。

虞霁月放下杯子，坦然开了口，“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富二代大小姐，准确来说是二小姐，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商周身上，径自把玩着手里的酒，“我是非婚生女，生母据说生下我之后就远赴重洋，家里人一直很忌讳提起她。”

商周没有说话，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

“你九省联考之后拼了命地往上考，是为了逃脱你父母的掌控。”虞霁月抬起眼看他，“同样一场九省联考，我考完之后才意识到，如果我高考继续正常发挥，就要被迫学工商管理，毕业以后回公司，帮着我弟弟。”

“我不想走他安排的路。所以我高考控了分，才有了现在的结果，学了历史。”

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说，虞霁月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对他的这份信任究竟是从何而来。

她说完，端起玛格丽特又啜了一口，耐心等待着商周的反应——惊讶，同情，抑或是了然？

她甚至在心里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每一种反应的台词。

但商周只是皱了皱眉，出乎她意料地问了一句话——

“所以，你很喜欢历史吗？”

虞霁月并没有想到商周会问自己这个，虽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还是诚实地答道，“高中时候挺喜欢的，现在也就一般吧，大学的历史专业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兴趣也不是非常大。”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管他呢，反正不按我爹的意志走，我就乐意。”

“好吧。”商周也灌了一口莫吉托，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选历史，是因为你真的很喜欢历史呢。”

虞霁月相当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两句，却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所以，大小姐。”商周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我很好奇，你的反侵略战争如今已经打赢了，又该怎么灾后重建呢？”

虞霁月第一次发现，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从她记事起，她就在反抗，反抗虞佑宏的漠视，反抗他的控制，反抗他给她规划好的人生道路。她的抗争颇有成效，商科不用读了，经济也不必再受制裁了，一定程度上获得阶段性胜利，然后呢？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胜利之后的事情，她更从来都没想到，胜利之后，她的生活竟然一片荒芜。

她高中学文科是因为虞光风是理科天才，她不想活在哥哥的阴影下，不想被任何人拿来和他比较，大学学历史，又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不一定吧。

她只是不讨厌历史，而历史恰好是虞佑宏最看不上的专业之一，她需要学历史来恶心他，来逃避被规划好的未来。

可是，如果虞佑宏从来没有试图控制她的人生，如果她没有虞光风这样一个天才的哥哥，她还会选文科吗？她还会学历史吗？

她头一次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并不确信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甚至不知道如果没有人在逼她，她会选择什么样的专业、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轻轻地答了一句——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