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相似之人众多,许是百姓误传。我……只是凤家主座下灵鸟所化,与‘天神’无涉。”
他语声平静,却字字清晰,如立誓言。
许惊尘凝视他片刻,眼中疑色未散,却未再追问,只颔首道:“原来如此。是惊尘唐突了。”
他转眸,望向凤忆寒,神色转肃:
“凤家主,陆明轩虽死,然陆家余党未清,朝中暗流涌动。涣水渡失守,洛阳门户洞开,北境鬼方、西域诸国,皆蠢蠢欲动。更有传言,魔尊残念已渗入宫城,借时雨桐案、穆砚舟死,搅动风云,欲乱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陛下……已三日未早朝。宫中传出消息,言陛下龙体欠安,实则……是被软禁于‘养心殿’,由太后与陆家余党把持朝政。太子殿下数次求见,皆被拒之门外。朝中忠良,或贬或囚,或……暴毙于狱。”
贺兰清砚面色骤变,指尖冰凉。
凤忆寒眸光沉静,淡声道:“太后意欲何为?”
“废太子,立幼主,垂帘听政,独揽大权。”许惊尘一字一句,清晰如刻,“更欲……与北境鬼方结盟,割让幽云十六州,借外力,平内乱。”
“荒唐!”贺兰清砚霍然起身,面色惨白,“幽云十六州乃中原屏障,若割与鬼方,无异开门揖盗,自毁长城!太后她……怎敢如此!”
“利令智昏,权欲熏心。”许惊尘冷笑,“陆家许她垂帘之权,鬼方许她百年太平,她便敢卖国求荣,祸乱山河。”
他转眸,望向凤忆寒,眼中闪过决绝:
“凤家主,惊尘愿率旧部,潜入宫中,救出陛下与太子,清君侧,诛国贼!只求……凤家主坐镇洛阳,震慑宵小,莫使北境、西域趁虚而入!”
凤忆寒静默,执盏啜茶,良久,方缓缓道:
“宫中布有‘九幽锁灵阵’,乃魔道手笔。你修为未复,旧部零落,入宫不过送死。”
“那便任其祸乱朝纲,山河倾覆?!”许惊尘目眦欲裂。
凤忆寒搁下茶盏,眸光扫向北方宫城方向,眸色渐深:
“本座亲往。”
四字吐出,如惊雷炸响。
贺兰清砚浑身一震,急道:“不可!宫中必有埋伏,魔尊残念蛰伏,你若孤身入宫,恐……”
“无妨。”凤忆寒摆手,眸光落于他面上,眼中泛起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区区魔念,区区法阵,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望向许惊尘:
“许将军,你伤势未愈,当静养。三日后,本座归来,自会还你……一个清明的朝堂,一个安稳的河山。”
许惊尘怔住,良久,方伏地叩首:
“惊尘……代天下苍生,谢凤家主!”
凤忆寒未语,只抬手虚扶,眸光深远,如望穿宫城重重殿宇,直抵那蛰伏的黑暗深处。
是时候了。
清理污浊,肃清寰宇。
还这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是夜,子时。
贺兰清砚独坐“听雪轩”窗边,对烛垂泪。
凤忆寒要入宫。
孤身一人,踏龙潭,入虎穴,直面魔尊残念,破那“九幽锁灵阵”。
他知那人修为通天,双剑合璧,已臻化境。可宫中凶险,魔影幢幢,更有太后、陆家余党、鬼方暗探……诸般势力交织,杀机四伏。纵是凤忆寒,亦非万全。
他怕。
怕那人受伤,怕那人被困,怕那人……如千年前那般,一去不返。
“清砚。”
清越声音在身后响起。凤忆寒不知何时已入室,立于他身侧。玄衣墨氅,眉间赤蓝剑纹流转淡淡光华,如日月同辉。他垂眸,望着他面上泪痕,眸光深沉,如古井映月。
贺兰清砚抬眸,泪水汹涌,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如拥救命稻草,如抱最后一缕微光。
“景行……别去……”他哽咽,声音破碎,“我……我怕……”
凤忆寒回抱住他,掌心轻抚他背脊,温润灵力源源渡入,抚平他激动的心神。
“莫怕。”他低声哄道,声音温柔,如春风拂柳,“我去去便回。三日后,梨花树下,我与你……共赏新月。”
贺兰清砚用力摇头,泪水浸湿他玄色衣襟:“不……我不要赏月,我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回来……”
“我会回来。”凤忆寒执起他手,置于掌心,指尖相扣,如立誓言,“纵使天地翻覆,纵使神魂俱灭,我亦会……回到你身边。”
他顿了顿,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如蝶栖雪,如露凝花:
“信我。”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他,望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其中盛着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如磐石,如青山,任风雨如晦,岿然不动。
良久,他缓缓点头,泪水未止,却含笑:
“我信。”
“我等你。”
“三日后,梨花树下,新月如钩,我……备酒以待。”
凤忆寒眸光微动,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却异常温柔的弧度。
“好。”
他应了,如诺如山。
言罢,他松开他,转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扉。夜风灌入,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长,如展翼之凰,如……即将远行的孤鸿。
他回眸,最后望了贺兰清砚一眼,眸光深沉,如藏星海。
然后,纵身跃出窗外,玄衣墨氅在夜色中扬起,如鹰隼掠空,没入沉沉黑暗,消失不见。
贺兰清砚扑至窗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唯廊下石灯,暖黄光晕流转,映着庭中梨花,簌簌如雪。
光影婆娑间,恍惚又见那人归来。
踏着夜色,披着星光,玄衣墨氅,眉间赤蓝剑纹流转,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他行至他面前,执起他手,声音低沉,如古琴轻拨:
“清砚,我回来了。”
然后,光影一移,幻象消散。
廊下空空,唯有梨花落如雪,暗香浮动,与……无边的、漫长的等待。
贺兰清砚缓缓闭目,泪水滚落,滴在窗棂,晕开深色痕迹。
是错觉。
又是错觉。
可这错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温暖得,让他宁愿沉溺,不愿醒。
“景行……”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如琉璃将裂,“我等你。”
“三日后,梨花树下,新月如钩……”
“我……备酒以待。”
窗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