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洛阳城迎来今冬最冷的一日。
晨起时,浓雾锁城。白茫茫的雾气从洛水上升起,缓缓漫过城墙,漫过长街,漫过屋舍,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唯有檐角风灯在雾中透出朦胧光晕,如瞌睡的眼,惺忪而迷离。
凤忆寒立在别院廊下,望着院中浓雾。
雾气湿冷,凝在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老槐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如瘦骨嶙峋的手,探向虚空,不知所向。他今日着了身玄色暗金云纹长袍,外罩墨色狐裘,墨发以紫金冠束起,额前碎发被雾气濡湿,贴在额角。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自晨起便微微发烫。
不是警示,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温吞吞的、如春日暖阳般的温热。那是贺兰清砚的心绪——平和,温暖,带着淡淡的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凤忆寒眸光微动,想起昨日黄昏分别时,贺兰清砚握着他的手,眼中漾着温柔笑意,轻声说:“景行,明日是腊八,我熬粥给你喝,可好?”
声音很轻,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在邀请心上人共度一个寻常却又重要的日子。
他颔首说“好”。
那人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那我等你!”他说,松开手,转身离开,步履轻快,如踏春风。
凤忆寒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温暖。
那温暖不炽热,不浓烈,却如细水,潺潺流淌,悄然浸润着他千年冰封的心。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今日雾大,可要备车?”
凤忆寒回身:“不必。”
“那……”
“我步行去。”凤忆寒淡淡道,抬步走下石阶。
雾气扑面而来,湿冷刺骨。可对他而言,这雾与晴日无异。他步履从容,踏入浓雾,身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了无痕迹。
明韵立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自贺兰公子出现后,家主变了。
不再整日待在栖梧宫处理政务,不再对一切漠不关心,不再……那般孤独。
她会心一笑,转身退下。
浓雾中的洛阳城,寂静如沉睡。
长街空荡,行人绝迹,车马无踪,唯有檐角风灯在雾中透出朦胧光晕,如星河坠落凡间。凤忆寒缓步走着,步履从容,踏雾无痕,如谪仙漫步云端。
他能感觉到,这浓雾不寻常。
不是自然形成的雾,而是……某种阵法残余的气息。很淡,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可对他而言,这世间万物,皆逃不过赤莲印记的感知。
有人在城中布阵。
不是魔族——魔气阴冷污秽,与这雾的清气截然不同。这雾中气息清正,却带着某种古老的、近乎神圣的韵味。
是凤族?
还是……别的?
他正沉吟,前方雾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脚步声。
很轻,很快,踏雪无痕,若非他灵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来人停在十丈外,未再靠近,只静静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凤忆寒停下脚步,眸光平静。
“出来。”
雾中静了片刻。
随即,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着了一身月白劲装,外罩墨色斗篷,面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潭,却又深不见底,此刻正望着凤忆寒,眼中满是复杂——敬畏,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是明韵。
不,不是明韵。
气息相似,却更古老,更……威严。
“家主。”那人开口,声音空灵如天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属下奉主母之命,前来禀报。”
凤忆寒眸光微凝:“何事?”
“陆家已备重礼,今日午时便会至贺兰府赔罪。”那人缓缓道,“主母让属下转告家主,此事已了,家主不必再费心。”
凤忆寒颔首:“母亲可还有别的吩咐?”
那人沉默片刻,轻声道:“主母说……让家主好生珍惜眼前人。千年等待,来之不易,莫要再辜负。”
话音落下,雾中一片寂静。
唯有寒风拂过,卷起雾气,如白纱轻舞。
凤忆寒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明白。”
那人执礼:“既如此,属下告退。”
说罢,身形化作点点流光,没入浓雾,消失不见。
凤忆寒立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掌心那枚玉簪,此刻微微发烫。
是母亲的气息。
她在提醒他,也在……祝福他。
他握紧玉簪,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如冰雪初融,虽淡,却真实。
贺兰府,厨房。
贺兰清砚立在灶台前,手中握着木勺,轻轻搅动锅中的腊八粥。
粥已熬了半个时辰,米粒开花,豆类酥烂,红枣、桂圆、莲子、花生在粥中浮沉,散发出浓郁的甜香。热气蒸腾,将他苍白的脸颊熏出淡淡红晕,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却恍若未觉,只专注地搅着粥,眼中漾着温柔笑意。
他在熬粥。
为心上人熬一碗腊八粥。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对他而言,却意义非凡。
这是他第一次,为凤忆寒做一件事。
不是赠玉,不是种花,不是诉情,而是这般寻常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
他想让凤忆寒知道,他虽凡人,却也能给他最寻常的、最真实的温暖。
“公子,”厨娘在一旁轻声道,“粥快好了,您歇歇吧,让奴婢来。”
贺兰清砚摇头,眼中含笑:“不必,我自己来。”
他执勺舀起一勺粥,细细看着。米粒晶莹,豆类酥烂,红枣饱满,桂圆圆润,莲子洁白,一切恰到好处。
他满意地点头,将粥盛入白瓷碗中。
碗是雨过天青色,边缘描着金边,典雅别致。粥盛入碗中,热气蒸腾,甜香四溢,在寒冷的冬日里,格外温暖。
他端着粥,走出厨房,往书房去。
雾气依旧浓,十步之外不见人影。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洒了粥。可心中却满是欢喜,那份欢喜透过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清晰地传递给远方那人。
他想,凤忆寒该到了。
该看见他熬的粥了。
该……喜欢吧?
他推开书房门。
书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窗下软榻上铺着雪白狐皮,榻几上摆着一局残棋。一切如常。
可凤忆寒不在。
贺兰清砚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是还没来吗?
还是……有事耽搁了?
他端着粥,走到窗边,将粥放在榻几上。白瓷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窗棂上凝成细密水珠。
他坐下,望着窗外浓雾,静静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炭火渐弱,茶汤渐凉,粥的热气也渐渐散了。
可凤忆寒还没来。
贺兰清砚眼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了,那人身份尊贵,事务繁忙,怎会记得这般寻常的日子?怎会……真的来喝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