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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魔踪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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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秋分。

晨起时天色灰蒙,铅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是要落雨的征兆。城西十里亭外,洛水汤汤,水色浑黄,卷着枯枝败叶向东流去,涛声沉闷,如困兽低吼。

凤忆寒到得早。

他未乘马车,只带了明韵一人,步行至此。霜色长衫外罩墨色鹤氅,腰间悬着贺兰清砚赠的那枚白玉环,环佩在晨风中轻响,声音清泠,与洛水涛声相和。明韵落后三步,怀中抱着雪狐裘——昨夜凤灵羽翻遍库房找出的,通体雪白无杂色,触手温软,可御极寒。

亭中空寂,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是久无人至。亭外几株老枫,叶子已红了大半,在阴沉天色下如凝血,风过时飒飒作响,更添萧瑟。

凤忆寒立在亭边,望着洛水对岸的远山。

山色苍茫,隐在云霭之后,只露出隐隐轮廓,如淡墨渲染。归墟的入口,据凤族古籍记载,应在群山深处,一处名为“无回谷”的地方。无回谷,无回谷,进去的人,从未出来过。

可他还是要去。

为了穆家的诅咒,为了凤族遗失的秘宝,也为了……解开一些疑惑。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今日异常平静。不再是时烫时冷,而是温吞吞地蛰伏着,如冬眠的蛇,却又隐隐透出某种不安——不是来自贺兰清砚,而是来自印记本身,仿佛预感到前路凶险,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家主,”明韵低声道,“贺兰公子来了。”

凤忆寒回身。

十里亭外的小径上,贺兰清砚正缓步走来。他今日着了身竹青箭袖骑装,外罩墨色斗篷,墨发高束,以玉冠绾起,额前碎发被风吹拂,露出光洁的额头。许是走得急,脸颊泛着薄红,气息微喘,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映着灰蒙天色,如暗夜星辰。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背着行囊,沉甸甸的,看来是准备周全。

“凤公子。”贺兰清砚步入亭中,执礼笑道,“清砚来迟了。”

“不迟。”凤忆寒淡淡道,目光掠过他背后的行囊,“这些都要带?”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第一次出远门,母亲不放心,塞了许多东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不过我都检查过,都是用得着的。”

凤忆寒未再多言,转身望向洛水对岸:“走吧。”

“等等。”贺兰清砚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上前,“这个,凤公子带上。”

是一枚香囊,雨过天青色云纹缎,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莲瓣栩栩如生。囊中不知填了什么香料,散发出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与贺兰清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凤忆寒接过,指尖触及香囊上的并蒂莲,微微一滞。

“是我昨夜赶制的。”贺兰清砚轻声道,“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还有……我的一缕头发。”他说得坦然,耳根却更红了,“族中老人说,贴身之物可护人平安。我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这个……希望凤公子莫要嫌弃。”

凤忆寒握着香囊,那温热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熨帖在掌心。

一缕头发。

以发为誓,以身为凭。

这般心意,太重了。

“多谢。”他将香囊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流转,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路蔓延至眼底,如春水破冰,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萧瑟。

四人正要出亭,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卷起漫天尘土。不过片刻,一骑已至亭外,马上人滚鞍下马,竟是许惊尘。

他今日着了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显是一夜未眠。见凤忆寒与贺兰清砚都在,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却未多言,只急声道:“景行兄,清砚,出事了。”

“何事?”贺兰清砚上前一步。

“昨夜城东、城西、城南,同时出现魔物。”许惊尘声音干涩,“不是前次那种低等魔物,是……是成群的,有组织有预谋的袭击。京兆尹府已压不住消息,城中流言四起,说是有妖孽作祟,要祸乱洛阳。”

凤忆寒眸光一凝:“伤亡如何?”

“死伤过百。”许惊尘闭了闭眼,“穆伯父已调兵入城,五殿下也请旨调了禁军,可魔物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他看向凤忆寒,眼中满是恳求,“景行兄,我知道你要去归墟,可……洛阳危在旦夕,能否……能否暂缓行程?”

贺兰清砚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凤忆寒。

凤忆寒沉默。

洛水涛声阵阵,如万马奔腾,撞击在每个人心头。远处城郭在铅云下显得灰暗压抑,偶有几缕黑烟升起,在风中扭曲消散,如不祥的预兆。

颈侧的印记,在这一刻忽然烫了起来。

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的警示——有强大的魔气,正在逼近。

“魔物现在何处?”他问。

“主要集中在城南。”许惊尘道,“那里民居密集,百姓众多,魔物似乎……似乎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

凤忆寒想起青梧观那几具尸体,想起玄微道长的死状,想起那枚青铜残片上的凤纹。

魔族在找凤族遗物。

或者说,在找与凤族有关的人。

他转眸看向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也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却无半分畏惧。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凤忆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寂。

“回城。”

城南,已成人间炼狱。

昔日繁华的长街,此刻遍地狼藉。摊贩的货架东倒西歪,瓜果菜蔬滚落一地,被踩踏成泥。门窗破碎,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气。百姓哭嚎奔走,禁军持戈列阵,却拦不住那些神出鬼没的黑影。

魔物比前次更多,更强。

它们不再单独行动,而是成群结队,如潮水般涌来。有的形如巨狼,三头六眼;有的状若鬼魅,飘忽不定;更有甚者,能化为人形,混在百姓中,突然暴起伤人。禁军的刀剑砍在它们身上,如砍金石,迸出火星,却难伤分毫。

穆铮披甲执剑,立在街心指挥。他鬓发散乱,甲胄染血,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嘶声喝令:“盾阵!列盾阵!弓箭手准备——”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屋檐扑下,直取他面门!

那魔物形如夜枭,双翼展开足有丈余,利爪如钩,眼中闪烁着嗜血的赤红。穆铮举剑格挡,金铁交击之声刺耳,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保护将军!”亲兵涌上,却被其他魔物缠住。

夜枭魔物尖啸一声,再次扑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霜色身影掠至。

凤忆寒未拔剑,只抬袖一拂。动作轻描淡写,如拂去尘埃,可那夜枭魔物却如遭重击,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塌半边墙壁,化作黑烟消散。

穆铮怔住:“凤公子……”

凤忆寒未答,只抬眸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黑气最浓。

浓郁如墨的黑气从地底涌出,扭曲蠕动着,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那人形高逾丈余,通体漆黑,只有双目赤红如血。它缓缓踏步而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青石板寸寸碎裂。

高等魔族。

凤忆寒眸光冷了下来。

那魔族停在十丈外,赤红双目盯着凤忆寒,口中发出嘶哑的笑声:“凤族……终于找到你了。”

它的声音如砂石摩擦,刺耳难听,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魅惑,让人听了心神恍惚。周围百姓与士兵皆露出痛苦神色,抱头呻吟。

凤忆寒未受丝毫影响,只淡淡道:“找我何事?”

“交出凤族秘宝,”魔族伸出漆黑的手爪,掌心凝聚着一团翻滚的黑气,“饶你不死。”

凤忆寒笑了。

那笑意极淡,极冷,如冰山上掠过的一缕寒光。

“就凭你?”

三字出口,他往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天地仿佛静止了。

风停,云滞,连魔族的黑气都凝固在半空。唯有凤忆寒的衣袂在风中轻扬,墨发如瀑,眸光如刃。

他未显真身,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所有魔物瑟瑟发抖,连那高等魔族都后退了半步,赤红双目中闪过忌惮。

“看来,”凤忆寒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上次的教训,你们还没记住。”

金色符文在他指尖凝聚,光芒璀璨,如旭日初升。符文旋转着扩大,笼罩整条长街,所过之处,魔物如冰雪遇阳,凄厉惨叫着化作黑烟消散。

高等魔族怒吼一声,周身黑气暴涨,化作无数触手,扑向凤忆寒!

凤忆寒未动,只轻轻吐出二字:

“烬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身后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真身显现,而是一片羽毛的虚影——通体雪白,边缘泛着淡金光泽,轻轻飘落,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落在魔族头顶。

魔族僵住。

下一刻,它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周身黑气如沸水般翻滚,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那片羽毛如烙铁,深深印入它灵体,燃起金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燃烧,却让所有魔物惊恐后退。

那是凤族真火,专克一切阴邪。

高等魔族在火焰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余那片羽毛虚影,缓缓飘回凤忆寒掌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他体内。

长街死寂。

百姓、士兵、乃至穆铮,都怔怔望着这一幕,仿佛在做梦。

凤忆寒却蹙起眉。

方才那片烬羽,虽诛杀了高等魔族,却也耗去他不少灵力。更麻烦的是,烬羽现世,必会引来更多觊觎。

他转身,看向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立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眼中却无惧色,只有浓浓的担忧。他手中握着短匕,匕尖染血,显是方才也斩杀了魔物。许惊尘护在他身侧,剑上血迹未干。

“走。”凤忆寒吐出单字。

四人迅速撤离长街,往城西方向去。那里民居稀疏,林木茂密,便于隐藏。

路上,贺兰清砚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凤公子,方才那羽毛……”

“烬羽。”凤忆寒未隐瞒,“凤族真火所化,专诛邪魔。”

“那你的伤……”

“无碍。”

贺兰清砚抿唇,未再多问,只紧紧跟着他,目光落在他背上,眼中情绪复杂。

许惊尘忽然道:“景行兄,这些魔物似乎有备而来。它们知道你在洛阳,也知道你会出手。”

凤忆寒脚步未停:“有人在操控它们。”

“谁?”

凤忆寒未答。

能操控高等魔族的,唯有魔将以上级别的存在。可魔尊蚩戎被封印,魔族溃散,怎会有魔将现世?

除非……封印松动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

若真是封印松动,那就不只是洛阳之祸,而是天下大劫。

四人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荒废的庄园,园中有一方寒潭,潭水幽深,泛着淡淡寒气。潭边几株老梅,此时未到花期,只有枯枝虬结,在阴沉天色下如鬼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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