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巳时初,城南听雨阁。
阁临洛水而建,三层木构,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与远处洛水涛声相和。阁周遍植翠竹,此时盛夏,竹叶浓密,将暑气隔去大半,只余清凉。
凤忆寒的马车停在竹林外。
他未着那日宫宴的深绀重锦,换了一身月白云纹常服,墨发仍用青玉簪松松绾着,腰间环佩减至三枚,行走时声响清越而不喧哗。明韵随在身后半步,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
刚踏入竹林小径,便听见阁内传来琴声。
琴音清泠,如山泉漱石,又似松风过壑,在这暑日里听来,格外沁人心脾。弹的是《流水》,指法娴熟,意境开阔,非数年苦功不能至此。
凤忆寒脚步微顿。
明韵低声道:“是贺兰公子。”
“听出来了。”凤忆寒淡淡道,继续往前走。
琴音是从三楼传来的。两人拾级而上,木梯吱呀,混在琴声里,竟也不显突兀。至三楼雅间外,琴音恰至尾声,最后一个泛音悠悠散去,余韵绕梁。
门是开着的。
贺兰清砚背对门坐着,面前是一张焦尾琴。他今日穿的是雨过天青色的宽袍,衣袖在抚琴时用绦带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抬手轻按琴弦,止住余震,方才缓缓转身。
看见凤忆寒,他眼中漾开笑意,起身执礼:“凤公子来了。”
语气自然熟稔,仿佛两人已是旧识。
凤忆寒颔首:“贺兰公子好琴技。”
“雕虫小技,贻笑大方了。”贺兰清砚笑着摆手,引他入内,“这听雨阁夏日最是清凉,我常来。凤公子请坐。”
雅间布置清雅,临水一面全是支摘窗,此时窗扇大开,可见洛水汤汤,远山如黛。窗下设竹榻,榻上置矮几,几上已摆好茶具,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越窑瓷,与贺兰清砚的衣袍同色。
两人相对坐下。
贺兰清砚执壶斟茶,动作流畅优雅。茶水倾入杯中,色泽清亮,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这是去岁存的雪水,一直埋在后山梅树下,今春才取出。”他将茶杯推至凤忆寒面前,“配这龙井,最是相宜。凤公子尝尝。”
凤忆寒执杯,浅啜一口。
茶水温润,入口回甘,确是好茶。他放下杯,目光掠过贺兰清砚执壶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抚琴留下的。
“贺兰公子邀我来,不只为了品茶吧。”凤忆寒开口,语气平淡。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眼尾微扬,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狡黠:“凤公子果然通透。不过……”他顿了顿,也执杯浅饮,“茶要品,话也要说。两不耽误,岂不更好?”
他说着,抬眼看向凤忆寒,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那日宫宴,凤公子说尚未决定是否久居洛阳。这三日,可有决断了?”
凤忆寒与他对视,片刻,道:“尚未。”
“那便是还会留些时日了。”贺兰清砚笑意深了些,又替他斟茶,“洛阳夏日虽热,却也有几处清凉地。城西青梧观后有片竹林,林中有泉,泉水甘洌,最宜煮茶。城北望月台,入夜后可见星河倒悬,壮观得很。若是凤公子有兴趣,清砚可做个向导。”
话说得坦然,仿佛只是尽地主之谊。
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望着人时,眼波流转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春水泛漪,不知不觉就将人笼了进去。
凤忆寒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洛水:“贺兰公子对洛阳很熟。”
“生在斯,长在斯,自然熟。”贺兰清砚也望向窗外,语气轻缓,“只是有时太过熟悉,反倒失了新鲜。倒是凤公子这般人物,来自他方,眼中所见,必是不同的洛阳。”
这话里藏着试探。
凤忆寒转回目光,看向他:“贺兰公子似乎对我的来历很感兴趣。”
“是。”贺兰清砚坦然承认,笑容未变,“凤公子气度非凡,非池中之物。清砚向来仰慕这般人物,自然好奇。只是若公子不便说,清砚也不强求。”
他话说得漂亮,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凤忆寒沉默片刻,道:“自南边来。”
“南边?”贺兰清砚眼中掠过一丝什么,“那可是好地方。听说南边多山水,云雾缭绕,如仙境一般。凤公子想必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才有这般……出尘之气。”
他说“出尘之气”时,语气微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可那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他看出来了,凤忆寒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凤忆寒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贺兰公子谬赞。”
两人说话间,楼下传来喧哗声。似是来了客人,脚步杂沓,笑语喧哗,打破了竹林清寂。
贺兰清砚微微蹙眉,但很快松开,笑道:“今日不巧,怕是有人也来听雨阁消暑了。这雅间隔音尚可,只是难免嘈杂。凤公子勿怪。”
“无妨。”
话音未落,雅间门被叩响。
“清砚哥哥,你在里面吗?”是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娇憨。
贺兰清砚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人。
为首的是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着鹅黄衣裙,眉眼明艳,正是丞相嫡长女时雨桐。她身后跟着两位年轻公子,一位着玄色劲装,眉目桀骜,是穆砚舟;一位着月白长衫,温文尔雅,是许惊尘。
“雨桐?”贺兰清砚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时雨桐往屋里探了探头,看见凤忆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笑道:“穆大哥说看见你的马车停在竹林外,猜你在这儿。我们便上来碰碰运气。”她说着,目光在凤忆寒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礼数周全地执礼,“凤公子。”
穆砚舟和许惊尘也拱手行礼。
凤忆寒起身回礼,神色平淡。
贺兰清砚侧身让开:“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吧。只是我这雅间小,怕是要委屈几位了。”
“不委屈不委屈。”穆砚舟率先踏进来,很是自来熟地在竹榻另一侧坐下,目光在凤忆寒和贺兰清砚之间转了转,笑道,“看来我们来得不巧,打扰二位清谈了。”
许惊尘在他身旁坐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示意他收敛些。穆砚舟浑不在意,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好茶!清砚,你这雪水藏得深啊,平日里都不见你拿出来招待我们。”
贺兰清砚笑着摇头,又取了几只杯子,一一斟茶:“你们来得突然,我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时雨桐在最外侧坐下,姿态优雅,只是神色依旧清冷,不怎么说话,只静静喝茶。
雅间内顿时热闹起来。
穆砚舟是个话多的,从茶说到琴,又从琴说到昨日在城西马场赛马,险些赢了许惊尘。许惊尘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语气温和,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穆砚舟的话头。贺兰清砚含笑听着,时而插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凤忆寒很少开口,只静静喝茶,听他们说话。
他注意到,贺兰清砚虽与众人谈笑,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轻,一触即离,像是无意,却又太过频繁。每当凤忆寒抬眼看去,贺兰清砚便又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与穆砚舟说笑。
几次之后,凤忆寒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对了,”穆砚舟忽然道,看向凤忆寒,“凤公子那日腰间佩的那枚玉,我回去后越想越觉得眼熟。后来翻了翻家中古籍,果然找到些记载。”
此言一出,雅间内静了静。
贺兰清砚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穆砚舟,眼中笑意浅了些。许惊尘皱眉,低声道:“砚舟,莫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穆砚舟挑眉,看向凤忆寒,眼中兴味盎然,“凤公子那枚玉佩,刻的是羽状纹路,对不对?那纹路并非寻常装饰,而是上古某种图腾的变体。我家那本古籍上说,这种图腾,与南方某个隐世家族有关。”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个家族,姓凤。”
雅间内落针可闻。
窗外洛水涛声隐约,竹叶沙沙,衬得室内越发寂静。时雨桐抬眸看向凤忆寒,许惊尘面露忧色,贺兰清砚则垂眼盯着杯中茶水,看不清神色。
凤忆寒神色未变。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叩”。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穆公子好眼力。”凤忆寒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情绪,“只是上古图腾之说,太过虚无缥缈。一枚玉佩而已,何至于此?”
穆砚舟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与挑衅:“凤公子不必谦虚。我穆家虽非世家之首,却也有些底蕴。那本古籍是先祖所留,记载的多是些奇闻异事,其中就提到过南方凤氏——居九天之上,御风而行,非神非仙,却非凡俗。”
他每说一句,雅间内的气氛便沉一分。
许惊尘忍不住拉他衣袖:“砚舟!”
“怕什么?”穆砚舟甩开他,目光灼灼看向凤忆寒,“凤公子既敢佩这枚玉,便不该怕人认出。还是说……这其中真有不可言说之秘?”
这话已是咄咄逼人。
凤忆寒抬眸,看向穆砚舟。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可不知为何,穆砚舟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时,心头忽然一凛,后背竟莫名泛起凉意。
“穆公子,”凤忆寒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好奇心太重,并非好事。”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刮进一阵风。
那风来得突然,卷着竹叶扑进室内,吹得众人衣袍翻飞。桌上的茶杯被风掀动,许惊尘连忙按住,贺兰清砚也抬手护住茶壶。
只有凤忆寒端坐不动。
风拂过他鬓发,墨发微扬,衣袂飘飘,可他手中的茶杯稳稳当当,连一滴茶水都未溅出。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穆砚舟,眼中无波无澜。
穆砚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许惊尘用力按住肩膀。许惊尘对他摇头,眼中是少见的严厉。
“砚舟失言了。”许惊尘转向凤忆寒,执礼致歉,“他向来口无遮拦,凤公子莫怪。”
凤忆寒未应。
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洛水,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风停了,竹叶不再翻飞,室内重归宁静,只有茶香袅袅。
半晌,贺兰清砚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越,打破了僵局。他执壶,为凤忆寒续茶,动作从容自然:“穆兄就是这样,见了新奇事物便要刨根问底。凤公子勿怪。”他说着,又看向穆砚舟,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也收敛些,别吓着客人。”
穆砚舟撇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茶。
气氛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