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沈回钦不语,似是懒得解释,好整以暇看她。
白沚漪方才后知后觉。
沈回钦为人多疑,说那番话,或许只是不信任自己,她知自己道行浅,不善在他面前弯绕,索性直言:
“那你踩着我,再去寻援兵,如何?”
沈回钦微怔,含笑看她:“母后信我?”
这个关头,不信也得信了。
“我信你,你虽未受生母养恩,一朝得势,却也不忘每年来潭柘寺祭祀,你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人活一世,独木难支。我若信你,至少还有生的希望,就算你自己跑了,能活一个算一个,也不算亏。只求你出去后能安顿好我姨娘。”
沈回钦意味不明轻笑了声。
能活一个算一个。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天真的人?
白沚漪生怕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忍到现在,不想听到这一声。好不容易舒展的神色险些维持不下去。
她磨了磨牙。
沈回钦道:“非是儿臣不信母后,只是儿臣下来时划伤了左手,如今提不起劲,恐累及母后。”
白沚漪狐疑地看了沈回钦的掌心一眼,只是洞底昏暗,看不出什么。她想起自己今晨好事,抓了把野草捏在手里揉搓,不想指腹被叶片划了道。
抿春忙找了止血药,白沚漪觉得伤得不重,便随手把药塞入袖中。
白沚漪抬手捏了捏,果真捏到一枚瓷瓶。她走近几步,将那瓷瓶递给他:“哀家这儿有止血药。”
沈回钦不紧不慢看了她一眼。
白沚漪再维持不住:“你若觉得我要害你,便还回来。”
沈回钦微微一笑:“儿臣并未不信母后。”
他单手拿着药瓶,往伤处倒,只是手腕微颤,竟撒出去不少。
不知是否是错觉,白沚漪总觉得沈回钦面色有些苍白。
这般严重?
她在旁看着,有些着急。她怕这般下去那帮刺客就要杀过来了,索性将药瓶接过。
“哀家来吧,皇帝受了伤,多有不便。”
白沚漪轻托起他手,看清他手掌渗出的大片血迹,眼睫忍不住颤了下。伤口划得很长,好在不深,却也留了不少血。
沈回钦偏了偏目光,见白沚漪埋头上药,许是适才哭过的缘故,她眼睛泛红。因洞中昏暗,她看不清,只得费些心思,神情便显得极为专注。
她说上药便是上药,并无公报私仇的心思。
黑暗将一切笼罩起来,又将一切感知放大。不知是否是女子的手指天生要绵软温热些,此刻不轻不重抓着他手背,竟让伤口隐隐泛起痒意。
这些年宫内不乏想要爬床之人,眼神无一不透着黏腻算计。但白沚漪似乎天生不知何为男女大防,眼中亦无一丝旖旎。
他盯着她动作。
世人多是两面三刀,又怎会有人爱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分明面上不耐,做事却又尽心。
可或许,也是为了利用罢了。
白沚漪仔细将瓶中药粉撒在他掌心,随后取出只帕子,在伤口处包了一圈,收束处打了个蝴蝶结了事。
她待要松口气,察觉身前的人忽得一颤,沈回钦竟吐出一口鲜血来。
白沚漪心下一惊,忙去扶他,却在他衣袖处捏到了一把坚硬之物。她垂头看去,袖口露出半截冷光。那是只出鞘了一半的匕首。
她眼皮一跳,抬眼。
因为患病之故,沈回钦面色比以往更白了几分,眼尾透着抹病态的红,唇边亦沾了血色,偏一双眸清凌凌的,形若山林中食人精魄的鬼魅。
直觉使然,白沚漪僵着身,往后退了两步。她试探性地将手伸出,想将药瓶递给他。
可沈回钦只是坐在石阶上盯着自己,并未去接。
“你……你怎么了?”
白沚漪觉得沈回钦看她的眼神不大对劲,僵持了片刻,白沚漪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想。她伸出一只手,在沈回钦眼前轻晃了两下。
那双漆黑的眼珠未动。
山间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冷,就当白沚漪要将手收回,腕上一痛,那只手拽住了她手腕。
“你……是不是……”白沚漪话一出口,忙将唇合上。
她有点不确定,却也知晓无论是与不是,都不该出口问。
若是一国皇帝是个瞎子,此事传出去,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那些虎视眈眈,不满沈回钦登位的人,也会借此弱点,明里暗里,不留余力地拉他下水。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手腕被拽得生疼,挣脱了下,本抓着她的力道忽得一松。白沚漪低下头,见沈回钦倒在石阶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白沚漪见他这幅样子,谨慎靠近:“皇帝?”
这一声未得到回应。
事发突然,白沚漪不敢想自己好不容易找到条绳索,竟倒霉至此。她蹲下身,晃了晃那不省人事的身影:“沈回钦……沈回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