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母妃是被皇兄下令处死的,是不是真的?”
沈回钦眉眼温和,不见一丝不耐。他蹲下身,取出一枚锦帕替他将泪拭净:“母妃是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有皇兄在,以后皇兄陪着你。”
沈毅抽噎得厉害:“我就知道,那些人是乱说的。皇兄分明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沈回钦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刚刚进来时,是不是撞到人了?”
沈毅止住哭腔,眨眨眼,看向站在门口的白沚漪。
白沚漪见此情形,想起如今自己是做“长辈”的,自然不好同四岁孩童计较,刚欲说“无妨”,却见沈毅伸出一手指着自己,厉声喊道:
“皇兄!就是她,是她害死了母妃,皇兄你杀了她!”
白沚漪身形微僵。
这同她有什么干系?
好在沈回钦只是将他手拉回,他语气稍重了几分:“阿毅,这是太后娘娘,是我们的母后,不可无礼。”
“我没有这样的母后!”沈毅吼道,“皇兄,我们有母妃了,她不是我们的母后!就是她,是她害死了……”
“来人。”沈回钦站起身,“把六殿下带回去休息。”
沈毅面露委屈:“皇兄!”他甩开内侍的手。
沈回钦平静看着他动作:“你不听话吗?”
沈毅性子虽跋扈,可格外听沈回钦的话。闻言垂下了头,跟着内侍走了。
“母后受惊了。”
沈回钦虽对张冉不留情面,对这个弟弟却称得上耐心。许是因为沈毅是他一手带大,又是他唯一的血亲了吧。
白沚漪虽有些气恼,却也无可奈何。不过好在沈回钦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凉薄。
她莞尔一笑,道了声:无事,移步离开。
殿内,王善德站在沈回钦身后。
桌上摆着两只荷花瓷盏,盏边沾上一点红,是女子的口脂。
“陛下,奴才瞧着,太后娘娘似与白家那些人不同。”
玄靴轻碾过金砖,檐牙在日光下折射出金光。
沈回钦声色听不出喜怒:“她若是装疯卖傻,便装得像些,兴许还能活得长点。”
一名小太监来报:“陛下,兵部尚书已在御书房外候着了。”
香炉被金龙盘绕着,流香自龙口中泄出。再往里是一只远山屏风,书册齐整地摆在书案上,整个御书房寂静无声。
额角渗了汗,黏腻得有些痒,白烨清不敢擦,俯身行礼:“老臣叩见陛下。”
沈回钦缓缓将一本奏折摊开:“先帝宾天未久,京营军纪松弛,边报多有迟滞,兵部这些日子,是忙昏了头,还是……心不在朝堂?
他语调平淡,轻飘飘砸过来,却砸得人冷汗直流。白烨清面色微变,连忙叩头:“臣死罪。”
他心中叫苦不迭:新帝刚登基,眼下满京营里皆是勋贵宗亲,他一个小小的兵部尚书,这些东西又岂是他能管的?
可如今正是百废待兴发时候,若要得这位青眼,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况且上头之人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你在兵部多年,劳苦功高。先帝信你,朕也信。但规矩不可破。”
“京营整肃、宫卫严查、边将考课、粮草清册,一月之内,朕要看到结果。你若做不好,也不必留在这个位置上了。”
茶水氤氲出一股极淡的苦气。
案后之人说话不徐不疾,条分缕析,却予人千钧的压力。
白烨清听着这恩威并施之言,双腿发软:“陛下放心,臣必万死不辞。”
白沚漪回去时,已是到了晚膳时分。殿内静得只闻银箸轻叩瓷碟之声。桌上早膳布齐。正中是一鼎冰糖银耳莲子羹,汤色莹白如乳,莲子炖得酥烂,银耳软糯,甜香清浅,不腻不浊。旁侧又有凉锅,大碗菜等,用霁蓝描金暗龙瓷盘盛着,足足二十四品。
百日祭未过,按礼制,不可大摆宴席,茹荤饮酒。但宫里的厨子手艺极好,便是一碗素菜,也能做得鲜香可口。
两侧宫人垂手侍立。侍女将每样拣了最细嫩的一两口,布在白玉碟中,递至白沚漪手边。
白沚漪强按捺着未将那一小叠豆沙饼全塞入口中。她学东西向来是极快的。这几日被金嬷嬷盯着,已将最基本的宫规仪态学得七七八八。
这会端坐在桌前,举止并不出错。
因先前嗅到血腥气,她胃里犯恶心,晚膳用不下去,只想着应付几口。
不想饭菜甫一端上来,她闻着饭香,登觉食指大动,什么惊惧都被她抛到脑后了。
侍女轻声问:“太后主子,今日御膳可还适口?”
她口中的东西刚咽下去,眸光又落向不远处的素烧豆腐。
听到这一声,矜淡地点点头:“还算合宜。”
她余光盯着那侍女执起银箸,不出片刻,一勺素烧豆腐便稳稳落在白沚漪面前的白玉小碟里。
白沚漪如愿以偿地咬了一口。
豆腐吸满了汤汁,鲜香浓郁,软滑不腻,当真好吃!
往常在府中,这样的东西她都是看着那些人吃。她日日缩在耳房,运气好时便吃旁人剩给她的一点儿蔬菜瓜果,其余时候吃得都是冷粥馒头。是一年前因要准备选秀一事,日子才好了些。
有了早前的比对,如今这样,说是神仙般的日子也不为过了。
她想装一些给姨娘带去,瞧见案上的银箸,猛然想起自己在何处。
白沚漪面上笑容淡了些。
留在宫里的头半月,日子似乎过得格外慢。
清早天还未亮,白沚漪由人扶着下了榻。一番折腾,终于等到梳洗完毕,殿外传来太监极低的通传: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