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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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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完,参厘抬眼,看着靳樾头上那把印着紫葡萄的紫色雨伞,此刻正滑稽地撑在他头上,好像也没为他挡住多少雨滴。

剩下的路两人一同沉默着走完。

走进小区,参厘走在前面,靳樾跟在后面,楼道的灯光属于声控灯,听到脚步声,自动亮了起来,散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斜斜地拖在身后,在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参厘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台阶角落,正趴着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大概有巴掌那么大,八条腿弯曲着张开,稳稳当当地趴在地面,看起来一动不动,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它的恐怖。

参厘被吓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定在了原地,毛孔都张开了,她后腿一步,逃跑似地躲在了靳樾的身后,纤白的五指用力攥着他的外套,摸到一手湿润,但这会,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眼里只有害怕,声音像是从牙缝厘挤出来:“靳...靳樾,有蜘蛛,好大的蜘蛛。”

靳樾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一个令人毛孔张大的虫类,他收回视线,理性地看着躲在身后的人:“这种蜘蛛不会咬人。”

“我、知道啊。”参厘咽了咽口水,声线藏着慌乱:“但我怕它会乱动,趁我走过去的时候,爬到我鞋子上。”

“不会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害怕,她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些,睫毛在微微颤动,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两个字。

就算这样说,参厘还是不敢往前走,她自小就怕虫子,尤其是这种腿多的,看起来就恶心可怖,她抓住靳樾的衣摆,手指用力揪着,没有一点商量的命令他:“你走前面。”

“好。”

可参厘还是害怕,磕磕绊绊地说:“你盯着他,要是动了,就告诉我。”

“知道。”

参厘躲在靳樾的身后,紧紧挨着他,这个时候了,才表现出一点小女孩的怯懦,和初次相见时那个浑身都立起刺的小姑娘完全相悖。

她大概是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芳香,清甜的,像是某种水果,又像是雨后的植物,不由分说地占据着他的嗅觉。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参厘才渐渐从那阵惊吓中缓过来。她性子倔,做什么都不肯服输,却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跟前暴露了自己的弱点。等反应过来,不免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蜘蛛吗,趴在墙上一动不动就把自己吓得跳了脚,真是越想越觉得丢脸。

想到这,她忽然转身,站在比他高两节的台阶上,脸颊微鼓,尖巧下巴微微抬高,没好气地问他:“你不会在心里笑我胆小吧。”

靳樾觉得荒唐,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过这样的心理,“我没有。”

“那就好。”参厘做事也很有自己的一套,能扣在别人头上的帽子她绝不戴在自己头上,所以这会,她神态骄矜地哼了声,有理有据地把错怪在靳樾身上:“要不是为了出来找你,我也不会碰见那个大蜘蛛,这一切都怪你。”

靳樾:“......”

——

到家后,才发现参戎也已经从警局回来,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在瞧见靳樾的衣角都湿成了更深的一层颜色后,说:“怎么湿成这样,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种天,湿衣服穿久了要感冒的。”

“我现在去。”

洗完澡,靳樾换了身干净绵软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他站在书桌前,拿着毛巾随意擦着。

屋里安静得很,窗外还在飘着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靳樾愣了会,以为是参戎找他有事,却没想到,拉开房门,会是参厘。

她换了一件水雾蓝的睡裙,外面松松垮垮套着件薄绒开衫,蓬松顺滑的长发垂在肩侧,头顶几缕毛茸茸的小碎发翘着,被荧黄色的灯光一照,像镀了层浅金色的边。

她仰起脸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递过去,“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存着吧。”

靳樾垂眼,目光在参厘的脸上停留一秒,因为身高问题,她说话时只能仰着脸,那双葡黑的眼睛乌润水亮,像是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清透,干净,不染尘埃,因为仰着脸看他,睫毛显得格外分明,卷翘的,细细密密的一排,遮住了底下淡褐色的瞳仁,不显沉闷,反倒清丽。

见靳樾伸手接过,参厘唇瓣微抿,硬邦邦地强调:“放心,这次我绝对没有写错。”

的确,有了上次经验,这次参厘动手提笔时明显认真了些,便利贴上的字迹清晰娟秀,笔锋柔和。

......

靳樾的出现并没有给参家带来什么,他像是一捧湖水,静静地,无波无澜,放在哪都能活。

楼下的林婶是这片区有名的‘大嘴’,见着谁都能聊上几句,东家长李家短的,就没有她不知道的新鲜事,按照参厘的话说,放在上世纪,这人高低算个‘情报站站长’。

某天,她一把拉住了刚下班回家的林清韵,眼神往楼上一瞟,拉着她就问起了靳樾,好奇道:“你家怎么忽然多了个口人?亲戚啊?”

“哪门子亲戚。”林清韵听见她这么说,矢口否认,不过她这会心情不错,也愿意和林婶唠一唠,“朋友的儿子。”

“那怎么上你家住来了。”

“家里人都不在了,被我家那口子给接过来养着,你也知道参戎那性子,富贵命没有,软心肠装着一肚子,看那孩子没个人照顾,就给接了回来。”

林婶一听靳樾这遭遇,细长的眉头拧成一团,脱口而出一句,“这样啊,那这孩子也是苦命。”

苦命,是这个时代的人套在坎坷者身上的麻袋。

轻而易举就能勾起大家的怜惜。

当时,参厘就站在楼梯拐角,也因为这个沉甸甸的词,不由地想起几天前参戎和她说过的话:“靳樾那孩子不爱说话,你呢,性子外向,所以爸爸就希望你能主动一点,平时多和他聊聊天。”

靳樾不是多话的性子,参厘也不会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一家人四个活法,割裂得像是被迫合租在一起似的。

参戎不好去说靳樾,只能来找参厘谈心,希望她能帮助靳樾尽早融入这个家。

“我?”参厘指了指自己,想也没想就拒绝:“我才不要。”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参厘也看出了靳樾是个寡言少语的性格,说白了就是闷葫芦一个,她才不想表现地那么主动。

但接下来参戎的话却让她从另一个角度解读出了他沉闷背后的故事。

“人家不是不搭理你,是..”参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半响才叹了口气,“他爸刚走了,这世上两个最重要的亲人都在他生命里从此消失,你想他整天捧着个笑脸吗,不可能的呀,他心里也苦,住在咱们家,可我们终究也不是他爸妈,我工作忙,你妈呢又不待见他,算下来,整个家就你跟他相处的时间久一些,我也不求你多热情,至少也别一句话不说。”

这话一出,参厘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堵住了她的呼吸道,让她觉得空气都滞闷了起来。

参戎语重心长的说:“他做不到像普通人那样嘻嘻哈哈的,不是不想,是不会了。”

不会了。

参厘抿抿唇,眼前忽然闪过靳樾的眼睛。

沉沉的,像深冬结冰的河面,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倒影,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平直的,不躲闪,也不停留,彷佛只是穿过一团空气。

少年老成的人要么是被特意培养的,要么是成长坎坷的,这两点都说不上好,小孩子就该有个小孩样,心性过早成熟,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前者若生于达官显贵的家庭,或许还能换来四面八方的赞扬,而对后者而言,这四个字,无疑是人生中的一场劫难。

春末的天,傍晚的风还添着几分寒凉,参厘站在原地,小巧的鼻尖被风吹得有些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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