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大步出了门。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他一上车，便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方侧妃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口，才转身回府。除夕这日，王爷进宫陪祭、赴宴，是每年的老规矩。太庙祭祀、谒堂子、朝贺、赐宴……一整套礼仪下来，至少要折腾到未时。这些都是后宅插不上手的事，她能做的，就是把府里的事安排妥当，不让王爷分心。

“张嬷嬷，堂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回娘娘，都安排好了。偏院的台子前天就搭好了，今儿一早又让人去检查了一遍，结实着呢。崔家班的人，午后就到。”

“嗯。”方侧妃一边往后院走，一边交代，“戏台旁边多放几个火盆，别把角儿们冻着。茶点预备好，中场休息的时候端上去。给角儿们的赏封，按规矩备双份，大过年的，不能让人家白辛苦。”

张嬷嬷一一应了。

方侧妃又说：“还有，几位侍妾那边，让人去知会一声，让她们穿得体面些，别在客人面前失了王府的体统。今日来的虽然不多，但也都是些属官家眷，不能怠慢了。”

“是。”

城南，崔家班。

天还没亮，崔明堂就起来了。他睡不着，索性把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这一夜，没几个人睡踏实的。小奇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才勉强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戏台和灯光，台下黑压压的人影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盯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蕙娘倒是睡得安稳。她演了十几年的戏，什么场面没见过？王府虽然大，但戏台就是戏台，无非是底下坐的人不一样罢了。

李小菲也起得很早。她帮着崔明堂清点行头、道具、乐器，一样一样地核对，生怕漏了什么。布包里装着戏本子的定稿，贴身放着，一刻也不敢离身。

“都起来！洗漱、装扮、装箱笼！”崔明堂扯着嗓子喊，“三出戏的行头、道具、乐器，一样都不许少！谁要是落下了东西，回来我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一个时辰，装了整整四辆大车。一辆拉行头，一辆拉道具，一辆拉乐器，还有一辆拉着备用的东西和几个大箱笼。

出发前，崔明堂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又叮嘱了一遍。

“到了王府，不许乱跑，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让干的碰都不要碰。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崔舟二赶着第一辆大车，妥叔赶着第二辆，老刘头赶着第三辆，付恒赶着最后一辆。崔明堂带着演员们上了两辆雇来的骡车，浩浩荡荡地往北城方向去了。

李小菲坐在骡车里，肩上挎着那个自己缝的布包，手里攥着戏本子的定稿。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的街景。除夕的盛京城，比往日更加热闹。街上的行人穿着新衣裳，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时不时有爆竹炸响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透着过年的喜庆。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的今天，她还在S市，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吃着速冻饺子，刷着手机，骂着春晚越来越没意思。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年之后，自己会坐在一辆古代的骡车上，去一个亲王府唱堂会。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从城南到宁王府，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王府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给他们带路的是冯进喜手下的小太监，叫小路子。二十出头，话多，笑嘻嘻的，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是崔家班吧？”小路子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别堵在门口。你们的台子在偏院，早就搭好了，跟小的来吧。”

崔明堂连忙上前作揖，塞了个红封过去。

小路子接了过去，往怀里一揣，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笑着在前头引路。

崔家班的人鱼贯而入。

李小菲走在队伍中间，微微低着头，没敢四处张望。她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的，像自己的心跳。走过几道门，拐了几个弯，到了偏院。

眼前豁然开朗。

偏院不算大，但收拾得精致。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廊柱上的彩绘栩栩如生。院子中央已经搭好了一座戏台，台面是新铺的木板，踩上去稳稳当当。上方撑着油布棚，四面挂了大红缎子的围帘，喜气洋洋的。台子两边各放了一排椅子，是给等候上场的演员坐的。

李小菲抬起头，终于看了看四周。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映着瓦上的残雪，好看得像画一样。她的目光越过梅花，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庄重。

这就是王府。不是戏文里唱的那种，是真的、活生生的、住着王爷和贵人的王府。

崔明堂招呼着大家卸车、摆箱笼、试乐器。蕙娘带着小奇和要上台的角儿在台后走了一遍台步，又试着亮了几嗓子。

“回声不错。”蕙娘点点头，“比咱们院子里的台子好多了。这底下垫了木板，上头又撑了棚子，声音拢得住。”

小奇站在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他试着念了一段台词，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果然比在自家院子里响亮。

“别紧张。”蕙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当台下坐的是一堆白菜。”

小奇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这话，宝儿兄弟昨儿个才说过。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午后了。

崔明堂把大家叫到一起，最后交代了几句，让大家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王府的管事婆子送来了热茶和点心，虽然不算丰盛，但比崔家班平时吃的好多了。小奇吃了两块枣泥酥，又喝了一碗热茶，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几分。

李小菲靠坐在戏台后面的柱子上，闭着眼睛，把《赵氏孤儿》的戏文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出戏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她比任何人都熟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这出戏第一次在贵人面前亮相。

成，崔家班就有了进身之阶。

败，崔家班就从此抬不起头。

她没有退路。

她睁开眼睛，看向崔明堂。崔明堂正站在台口，背着手，看着台下的空椅子出神。暮色渐渐四合，王府的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像一串串红色的珠子，在暮色中明明暗暗。

宴席快开始了。